Melamine.

周吹。

【丕司马】十二旒

葛生于野:

军师联盟设定。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


——《礼记·玉藻》


 


曹丕受禅登基前一天,召司马懿,曰“商议服制”。


实则服制早已议定,朝服冕旒皆备下,魏帝这番召见,安的什么心思,司马懿着实有些惶恐。他不敢耽搁,入宫觐见,而新帝正端坐案前,手托冕旒,似是赏玩,看到司马懿长揖而拜,只淡淡道:“来了?”。招手让司马懿过来,面上仍不动声色。


司马懿恭敬立在魏帝身边,大气不敢出。


曹丕抬眼瞧他,忽然笑了,托起冕旒送到司马懿跟前,问:“你看这冕旒如何?”语气平平,倒像是拉家常。


“极好。”司马懿不假思索,又觉得只答两个字实在不妥,便搜肠刮肚,想搜出点好词藻,“威仪华贵,气宇轩昂。”


“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曹丕伸手拨一拨垂下的十二条玉串,“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司马懿暗道,果然,叫我来是为了这一茬。他赶忙表忠心:“十二旒,天子冕旒也,陛下威震四海,仲达愿助陛下一匡天下,让这冕旒,为天下至主的象征。”


“天下?”曹丕喃喃道,眼中阴晴不定,沉吟片刻,道,“朕信你。你说今生不负朕,朕便允诺你,今生不负你。朕要封你做尚书令。”


“谢陛下。”司马懿长揖谢恩。


“尚书令也不能当一辈子。督军,仆射,有什么称心的官职,提出来,朕都答允你。”顿了顿,曹丕又道,“只别是将军。从今往后,我是帝王,你是臣子,恐怕不能像以往,常常见面。若你当了将军,真不知一年中能见几次。”


曹丕自登上世子之位,便极少表露感情。方才他一番话,确是隐隐动情。司马懿心中唏嘘,嘴上说:“无论臣身在哪里,心都是和陛下在一处的。”


“心?”曹丕低声复述,忽而摇头,道,“不愿长相思,但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陛下?”司马懿试探地询问。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陪我吃个饭吧。”曹丕将冕旒放下,一向沉郁的脸上流泻笑意,隐约有年少时的影子,“先生。”


于是用膳。司马懿捧着碗,还在想魏帝没说完的话,随便吃了一口饭,吞咽时牙齿咯到一个浑圆冷硬的物事,急忙吐出来。


他定睛看去,曹丕已经用手盖住了那个物事。


“陛下这是何意?”司马懿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可年青的魏帝只是笑,五指合拢捏住它,放到衣襟暗袋里。


“沾一沾仲达的味道。”他如是说。


 


司马懿最终还是当了大将军。


黄初六年二月,司马懿转任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


曹丕于同年兴师伐吴,不利,由广陵会洛阳。


上朝,下朝,司马懿被叫住,魏帝让他过来。


曹丕穿朝服,戴冕旒,正襟危坐,可神色中有掩不去的疲倦。


司马懿安静伴在他身边。


曹丕摘了冕旒,伸手揉一揉眉心,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对司马懿道:“坐过来。”


司马懿跪下,膝行而前。


“这么怕朕?”曹丕哭笑不得,拉司马懿到身边,勉强把他摆成坐姿,道,“你还是一介布衣时,敢几次三番拒绝朕的邀请。现在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臣……”司马懿把“臣不敢”吞进肚子里,道:“臣的心一直未变。”


“没变的还有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曹丕恹恹地拂了袖子,拿手指戳司马懿的额头,“抬头。”


司马懿乖觉抬头,不期然对上曹丕双眼。


这样的对视,数年来,还是首次。


概因冕旒垂下十二串珠帘,遮住天子眉眼,更显喜怒无常。


天子威仪,要的就是一个“畏”字,哪能让人随便猜到了心思。


而今魏帝没戴冕旒,一双眼瞳直直望过来,似是剖白内心。


曹丕把征吴不利的悔恨、烦躁,都毫不保留地呈现给司马懿。


他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君王,在旦夕的殚精竭虑和屡屡不得志的征伐中,被过早地磨去了蓬勃生气。司马懿心里怆痛,他尚记得担任五官中郎将时的魏帝,一身剑术行云流水,刃口锋芒将他眼眸也灼伤。


没想到曹丕也说:“朕出征时,常常想起当五官中郎将那会儿,虽郁郁不得志,却能与先生游乐论道,也是快哉乐事。”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多有感慨,“当了皇帝,满眼政务机要,给束缚住了。到底回不去年青时候了。”


司马懿拱手,正欲说些宽慰的话,曹丕抬手制止,道:“仲达,我已有半年未见你了。”


“臣感激陛下挂念。”


曹丕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身侧软垫,司马懿便坐过去。帝座正对朝堂门口,曹丕指着门外一片灿灿阳光,问:“看到什么了?”


司马懿思忖,这问题看上去好答,实则宽泛,不得要领。他揣测魏帝心意,道:“臣看见,正大光明。”


“净给我扯着些虚的。”曹丕嗤之以鼻,“再看。”


“呃,亮堂,臣看到……光。”司马懿硬着头皮作答。


“光?这还差不多。”曹丕似是满意,点头,然后取过放在一边的冕旒,举到司马懿头上,“带上看看。”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司马懿连滚带爬摔下台阶,跪,不,趴在地上道:“臣不敢!”
“不敢什么?叫你带上你就带上,朕是皇帝,朕的话你还信不过?”曹丕的声音听来十分不悦,然而惹皇帝生气事小,意图谋逆事大,司马懿一边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飞快地做了决定。


僵持。


最后还是曹丕屈服了,他颇觉无聊地把冕旒重新放到自己头上,道:“别趴着了,朕不勉强你。”


司马懿叩头谢恩。


再抬头,十二珠串下的帝王面色莫测。


曹丕道:“退下吧。”


司马懿便告退,走了一半又被叫住:“以后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这着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而君心难测,司马懿恭敬应下。


 


曹丕驾崩那天,司马懿出征在外。


快马加鞭数十日,他终究到得太晚。


入宫先听遗诏。


司马懿钢盔未脱,一把夺了内侍手里的诏书:“以后再说。陛下呢?”


侍从抹把泪,露出惊讶神色,道:“先帝已入殓了,陛下与太后侍奉身边。”


诏书脱手落在地上。“先帝……”他喃喃道。


“先帝,是如何去的?”他喉咙眼似被堵住,尝试几次,才说得出口。


“回大将军,先帝是在陛下和太后的陪伴下,驾崩的。先帝着朝服,戴冕旒,坐于案前,三公立于堂下,陛下侍立先帝身侧,太后卧于先帝膝上。”


着朝服,戴冕旒,他的先帝啊,不肯躺在床上,而是端坐于朝堂,是在等谁的觐见。


他的,子桓啊。


司马懿躬身,捡起遗诏。诏书上笔迹熟悉,可那人音容笑貌,却历历不复也。他将遗诏抱在怀里,闭上眼。


“大将军,先帝让小的给您带个东西。”
司马懿睁眼,看到侍从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珠玉。他疑惑皱眉,那侍从解释道:“这是先帝亲手从冕旒上取下来的,就在正正中间那串儿,最下面的一枚珠子。先帝还说……”


“说什么?”司马懿取走那枚珠子,细细端详,又在指尖揉搓。


“‘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但愿长相伴。原来,是长相伴。


司马懿把珠子收到胸口,忽然笑了。


他背着双手,仰头望着天空。


曹子桓,你送我枚珠子,就以为能一直伴在我身边了?


幼稚。


他全身发抖。


司马懿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被曹丕气的。


 


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


此事过后,朝野震惊,却一片寂静,连小皇帝也忌惮他三分,诏命加九锡之礼。毕竟不是曹丕子孙,司马懿冷眼旁观,见小皇帝战战兢兢畏惧他权势,只觉好笑,便固辞九锡。


曹丕死后,再没人交付他全部的信任,他也懒得为猜忌的君主卖命。


司马懿推脱封赏,借口重病未愈,躺在家里。他喜爱在阳光下晒书,晒得开心了,就拿起一卷读着。有时候读着读着,一天过去了,又得忙着收书。


他老了,步履蹒跚,司马炎垂髫稚子,孝顺地扶着他。司马懿颇感欣慰,摸摸孙儿的头,感慨自己终于有含饴弄孙的清闲一刻。


“爷爷,有东西掉出来了。”司马炎忽然扯扯他的袖子,指着地下。


司马懿老眼昏花,眯着眼也看不清楚,便咧开掉了牙齿的嘴,和蔼地笑道:“爷爷弯不下腰,炎儿帮爷爷捡起来吧。”


司马炎就蹲在地下,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啊呀,是一颗黑色的珠子呢。”


司马懿心念一动,急忙道:“那珠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快还给爷爷吧。”


“为什么不好玩呀?”司马炎捏着珠子,左看右看。


“那是皇帝的东西,你不能玩的。”司马懿哄道。


“为什么皇帝的东西,炎儿就不能玩了?”


司马懿无奈,威逼不能,只好利诱:“炎儿乖,那珠子在爷爷心里很重要,爷爷给你买糖葫芦,你还给爷爷,好不好。”
司马炎自顾自研究起来,忽然叫到:“爷爷,那珠子里面有字!”
“什么字?”司马懿惊觉,想拿过那枚珠子细看,奈何他老眼昏花,连珠子在哪里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那里面的字了。


“爷爷你看,对着光,就看得见了。”司马炎乖乖把珠子举到司马懿眼前。


司马懿苦笑,揉一揉司马炎的头发,道:“爷爷看不清啦。你念给爷爷听吧。”


司马炎把珠子朝着阳光,认真地、一字一句说:“‘次,心……’,‘壹次心’,是‘壹次心’三个字。”


 


壹次心。


正是一个“懿”字。


恍惚中一道霹雳砸下来,昏花老眼前的云翳里,浮现青年君王沉沉带笑面容。


所有错综纷杂线索,在这一刻厘清。


登基前的一天,他吐掉的物事,似是一枚珠子,曹丕拿手盖了,藏进怀里,说“沾点仲达的味道”;


曹丕拉着他指向朝堂外,让他带上冕旒看看,被他拒绝,只道“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曹丕死后,让人捎来从冕旒上取下来的珠子,以及一句“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那枚珠子,沾了他的味道,藏在十二珠帘的正中间,每当曹丕戴上冕旒,光从朝堂外照过来,他的子桓啊,就能看到那枚珠子里刻着的“懿”字。


就连死前,亦是如此。


长相伴,所求原来是让他司马懿,时时刻刻,陪伴在自己身边。


奈何,他知道得太晚了。


即使曹丕给了他最为直白的提示,却被他当作一句莫名其妙的戏语,抛在脑后。


而今,纵然对着光,他也老得看不清珠子里的字了。


这一切,就像黄初七年那个太迟的告别。


 


 




曹丕拨弄着冕旒下垂挂的十二串珠玉,抬眼看了看他的老师。明日他将登基为帝,可他的老师,已经表现出日渐疏离。他忽然郁郁不乐,闷闷道:“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老师,偷偷看他眼色,再揣测明日帝王的心意,字斟句酌地给出回答。


“天下?”曹丕喃喃道。很好的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不是天下,而是,一人壹次心。






他们会去想去的地方

无忧三途🐳:



—三国宜居城市。






1.南京—秦淮河畔


适宜居住对象:孙权x陆逊


简介:博爱之都,六朝金粉,历史悠久,也是三国建业,吴国的定都之地。


作为生活在那里的吴大帝自然不会有不习惯,而陆都督,一直想从武昌回到建业,这也从某种意义上了却他的心愿。


生活方式与习惯:


-选在秦淮河畔,主要是以此方式提醒陆逊,别老放火玩。闲时乘秦淮内河画舫,看一看千年前的灯火通明。


-咸水鸭和老鸭粉丝汤都好吃。生气时来一碗,尝尝陆逊亲手腌制的鸭子。老鸭粉丝汤补阳,对于某权来说,他值得拥有。


-中山陵在南京,没事干两人可以去登山,瞻仰陵墓上的四个大字:天下为公。孙权墓也在南京,清明可以顺便去祭拜,哭一哭吊个丧,参观那里的博物馆并被自己喂自己狗粮。


-警告:不要在孙权面前提起:兄弟,你也是一条好汉。


-两个人如果吵架了,孙权可以让陆逊滚回武昌。历史重演,非常方便。




人文关怀:


南京的前辈们留下了很多古诗词,生活在那里的权逊二人多多少少会接触。


-不见蒋陵清秋梦,犹待苏吴复归箫。(后来因为渣权弱鹿的同人文一下出名)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吴帝心口鹿,嫁入孙权起居家)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孙权:不要把大吴和它晋相提并论(ノ=Д=)ノ┻━┻)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来人,把这个作者叉出去杀了)








2.南京-三国村


适宜对象:吴国全体打牌搓麻将消遣之处。


简介: 位于南京马场山,相传,是当年周瑜筑造的马厩场之地。被现代人开发成景点。


村内,山峦起伏,低岗缓阜,林木苍劲,楼阁亭榭错落有致,各种花卉四季争艳,登高远眺波光粼粼。村内生态环境谧静幽雅,是吴国将领休闲游览的好去处。


生活方式与习惯:吴国那堆人日常打牌之处,比如一周搓一次麻将,一月比一次骑射,一季玩一次流觞。


并且时不时有大型烟火表演(周瑜x朱然x陆逊),恩爱狗粮派送(孙策x周瑜),分手斗殴现场(甘宁x凌统),长辈训话时间(张昭x孙权)。


偶尔也会有曹魏、季汉的人员参加,不过曹魏出行往往携带张辽。




村内公约:


入盟魏、蜀、吴,三国争霸,友谊第一,PK第二。(虞翻请保管好你的口水)


崇尚自立根生、自娱自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主公休想蹭白食)


交友真心,玩时开心,对决用心,做事良心。(邓展请你与曹丕比剑时别放水)


村内消费使用令牌、通关牌或代币铜钱,拒绝消费。(鲁肃大爷快收回你的人民币)


食物天赐,拒绝暴敛天物,拒绝酗酒,且行且珍惜。(曹植求你少喝点)


除烟火、篝火、烧烤、大灶区外拒绝使用明火。(……此条暂且作废)


消费不浪费,热闹不胡闹,风流不下流,多情不滥情。(孙权,快听听,洗洗耳朵好好听听)






3.合肥—庐江


适宜居住人员:孙策x周瑜


简介:东与巢湖市、无为县接壤,南以枞阳县、桐城市为邻,西靠舒城县,北抵肥西县。


策瑜居住地为三国时期吴庐江。


是两人缘分开始的地方,尔后蔓延了数十年,故乡一直在心里最深处,不曾离开,不会断绝。


生活习惯与方式:


-这座城市比较小,发展也不快,悠然恬静,与世隔绝。当看惯了人世杀伐后,最终回到了老家。


-闲时问月,兴来弹琴,醉里论道,醒时折花。然而不可以让孙策弹琴,就算让孙策弹琴,也必须要周瑜坐在对面或站在身后。


-巢湖风光一碧万顷,周末还可以去钓鱼。在船上吃鱼时,偶尔会发展成吃瑜。


-舒城桃花漫山遍野,春三月尤为灿烂。这时也可以约二三人去赏花,顺便念叨一下某同人文的诗句:三月舒城桃花色,十里江东少时歌。


-周瑜墓在庐江。不过策瑜二人都不是那么注意身前生后名,便也不曾去祭拜过。


-虽然以上生活如此闲适,但他们也有自己的事业,两人大多时间是在外地出差,处理公司的各项事务。因而一年也只有不到两个月,才能聚在一起,醉于故乡。




其他:


-孙策钓的鱼吃不完,最后全寄给他弟弟了。
陆逊:孙哥,下次寄点刺少的,你弟老卡喉咙。


-周瑜:“温柔乡?不,那不是我和伯符的归宿。”






4.许昌—颍川


适宜居住人员:曹操x郭嘉


简介:曹魏人才的摇篮。诞生了荀彧郭嘉陈群钟繇等人,士族相传,是曹魏人才的后备提供地。


但由于以上人物,荀彧和曹公分崩离析,就算不提前尘,也回不到当年的感情。陈群钟繇正常君臣。


所以最后情最深意最切的,就只有曹郭二人了。




生活方式与习惯:


-其实荀彧也在颍川,经常过来叮嘱郭嘉,少喝酒,太伤身体。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当然,对于曹郭来说,任何时刻都可以饮酒。


-偶尔针砭时弊,谈论古今兴亡,歌一曲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一大乐趣是读三国演义,比如读到吕伯奢时感慨万分,读到月旦评时哈哈哈哈哈,真真把大笑改成了大喜。


-曹操继续当个诗人,写词,旁边那位就改成歌来唱。他们一次发在了5sing上,竟被粉丝吹捧,哭着说:这是真的短歌行了。


-没有家国天下,没有暗算心机。小地方不反对同性恋,活的便自由自在,逍遥得意。




其他:


-郭嘉:其实,如果你想再次去赢得天下,去成就宏图伟志,我能帮你搞定。(认真加自信)


-荀彧(无语加扶额):算天命的人是活不长的,少作死行不行。


-曹操(演义式大笑):赚了一辈子天下,没得到什么。别的来生再说,这一世只想赚个你。








5.成都


适宜居住人员:姜维x钟会


简介:天府之国,四川境内,季汉的都会。是蜀国最后一个沦陷的地方(伪),姜维的战亡,意味着一个国家的毁灭。


钟会是不愿意再居住在长安洛阳等地的,而姜维死脑筋,一定要住在成都。那能怎么样,那只好听他的了。




生活习惯和方式:


-日常祭拜武侯祠。日常去天府广场哀悼一下自己死的地方。


-找诸葛老师下棋,听先主公讲人生道理。月英阿姨泡的茶很好喝,并且他们的书真多,每周都可以借上一两本。


-青白江很壮阔,有时要站在江边,感慨故人往事。


-川大不大,姜维在里面任教。钟会搞科研,偶尔提前下班,就在川大的图书馆里坐着读书,手机关成静音,等爱人一层楼一层楼地找他。


-千万不能在钟会面前提起司马昭,也不要在钟会面前提起王元姬。


-夏侯霸来喝酒看球,与钟会互怼,可以掀翻屋顶。


-后来姜维与夏侯霸就不在家里看球了。


-成都的菜非常辣,面条好吃。每周要给钟会买甜点,给他做菜不能放辣椒,花椒也不能放太多。


-正月十七要摆出严肃的模样,绝对,不能,旧事重提。




人文关怀:


-王衍诸人宁足责,姜维竖子自应穷。(就算是表扬我,听着也很不舒服)


-邓艾槛车钟会死,忠魂含笑对剑山。(!不要把本英才和种地的相提并论!)


- 孔明深有意,钟会亦何才。 (这什么,修罗场吗)






6.洛阳


适宜居住人员:曹丕x司马懿


简介:曹魏与西晋的定都之处,九朝(不止)老都,四大古都之一,护城河缓缓流淌,给这个城市带来历史的厚重。


然而,曹丕本来真的不想看见司马懿,真的一点也不想看见。后来他又想通了,堂堂魏文帝,爱恨恩怨一笔勾销,只管今世,莫问前尘。




生活习惯与方式


-上辈子没有过瘾,这辈子可以办到。曹丕做了闲散的作家,整理自己的词集,而司马懿继续当老师,带坏祖国未来的花朵。


-对于权势,想到头,觉得也没有好相争的,无非烟云过眼,不扰素心。上辈子是皇帝,就努力把皇帝做好;这辈子其他身份,也只管去做罢。


-生活状态: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两人的陵墓都在首阳山,祭拜很方便。可惜的是现在已经成了景点,游客众多,不得安宁。


-司马懿:不知道我算不算自己的子孙给自己上坟。
曹丕斜了他一眼。
司马懿打了个哆嗦,乖乖闭嘴。


-去函谷关,去老君山。这世间千般美景,曾经不能看的,曾经错过的,如今,都予我胸怀。


-明月皎皎入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腹黑的司马懿依旧在整人,将教育界一群吃白饭的玩弄于鼓掌中。


-并且他学会了装病,比如,在曹丕不高兴时,或在曹丕又开始记挂旧账时。


-但曹丕去学校接他,也常常看到办公桌上,保存崭新的图书。《曹丕诗集》,旁边的本子上做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其他:


“扔下我自己离去了,这种不负责的行为,真是过分。”
“我可是留了一个江山给你,你不要太贪心。”








他们有他们想去的地方。
驻马便是家,又何惧天大地大。
或许,对于正史的他们,家只有一个。
——天下。





——
前段时间不辞而别,因为去看书了,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昨天晚上遇见了两年不见的好友,和他干三杀到尽兴,也聊了三国许多话题,特别开心。
因此回来诈尸一下。所有缘分都值得珍惜(^_^)谢谢还在看的大家,能遇见你们真是三生有幸。

【丕司马】十二旒

葛生于野:

军师联盟设定。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


——《礼记·玉藻》


 


曹丕受禅登基前一天,召司马懿,曰“商议服制”。


实则服制早已议定,朝服冕旒皆备下,魏帝这番召见,安的什么心思,司马懿着实有些惶恐。他不敢耽搁,入宫觐见,而新帝正端坐案前,手托冕旒,似是赏玩,看到司马懿长揖而拜,只淡淡道:“来了?”。招手让司马懿过来,面上仍不动声色。


司马懿恭敬立在魏帝身边,大气不敢出。


曹丕抬眼瞧他,忽然笑了,托起冕旒送到司马懿跟前,问:“你看这冕旒如何?”语气平平,倒像是拉家常。


“极好。”司马懿不假思索,又觉得只答两个字实在不妥,便搜肠刮肚,想搜出点好词藻,“威仪华贵,气宇轩昂。”


“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曹丕伸手拨一拨垂下的十二条玉串,“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司马懿暗道,果然,叫我来是为了这一茬。他赶忙表忠心:“十二旒,天子冕旒也,陛下威震四海,仲达愿助陛下一匡天下,让这冕旒,为天下至主的象征。”


“天下?”曹丕喃喃道,眼中阴晴不定,沉吟片刻,道,“朕信你。你说今生不负朕,朕便允诺你,今生不负你。朕要封你做尚书令。”


“谢陛下。”司马懿长揖谢恩。


“尚书令也不能当一辈子。督军,仆射,有什么称心的官职,提出来,朕都答允你。”顿了顿,曹丕又道,“只别是将军。从今往后,我是帝王,你是臣子,恐怕不能像以往,常常见面。若你当了将军,真不知一年中能见几次。”


曹丕自登上世子之位,便极少表露感情。方才他一番话,确是隐隐动情。司马懿心中唏嘘,嘴上说:“无论臣身在哪里,心都是和陛下在一处的。”


“心?”曹丕低声复述,忽而摇头,道,“不愿长相思,但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


“陛下?”司马懿试探地询问。


“没什么。时间不早了,陪我吃个饭吧。”曹丕将冕旒放下,一向沉郁的脸上流泻笑意,隐约有年少时的影子,“先生。”


于是用膳。司马懿捧着碗,还在想魏帝没说完的话,随便吃了一口饭,吞咽时牙齿咯到一个浑圆冷硬的物事,急忙吐出来。


他定睛看去,曹丕已经用手盖住了那个物事。


“陛下这是何意?”司马懿觉得甚是莫名其妙。


可年青的魏帝只是笑,五指合拢捏住它,放到衣襟暗袋里。


“沾一沾仲达的味道。”他如是说。


 


司马懿最终还是当了大将军。


黄初六年二月,司马懿转任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


曹丕于同年兴师伐吴,不利,由广陵会洛阳。


上朝,下朝,司马懿被叫住,魏帝让他过来。


曹丕穿朝服,戴冕旒,正襟危坐,可神色中有掩不去的疲倦。


司马懿安静伴在他身边。


曹丕摘了冕旒,伸手揉一揉眉心,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对司马懿道:“坐过来。”


司马懿跪下,膝行而前。


“这么怕朕?”曹丕哭笑不得,拉司马懿到身边,勉强把他摆成坐姿,道,“你还是一介布衣时,敢几次三番拒绝朕的邀请。现在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了。”


“臣……”司马懿把“臣不敢”吞进肚子里,道:“臣的心一直未变。”


“没变的还有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曹丕恹恹地拂了袖子,拿手指戳司马懿的额头,“抬头。”


司马懿乖觉抬头,不期然对上曹丕双眼。


这样的对视,数年来,还是首次。


概因冕旒垂下十二串珠帘,遮住天子眉眼,更显喜怒无常。


天子威仪,要的就是一个“畏”字,哪能让人随便猜到了心思。


而今魏帝没戴冕旒,一双眼瞳直直望过来,似是剖白内心。


曹丕把征吴不利的悔恨、烦躁,都毫不保留地呈现给司马懿。


他老了。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君王,在旦夕的殚精竭虑和屡屡不得志的征伐中,被过早地磨去了蓬勃生气。司马懿心里怆痛,他尚记得担任五官中郎将时的魏帝,一身剑术行云流水,刃口锋芒将他眼眸也灼伤。


没想到曹丕也说:“朕出征时,常常想起当五官中郎将那会儿,虽郁郁不得志,却能与先生游乐论道,也是快哉乐事。”他淡淡一笑,语气中多有感慨,“当了皇帝,满眼政务机要,给束缚住了。到底回不去年青时候了。”


司马懿拱手,正欲说些宽慰的话,曹丕抬手制止,道:“仲达,我已有半年未见你了。”


“臣感激陛下挂念。”


曹丕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身侧软垫,司马懿便坐过去。帝座正对朝堂门口,曹丕指着门外一片灿灿阳光,问:“看到什么了?”


司马懿思忖,这问题看上去好答,实则宽泛,不得要领。他揣测魏帝心意,道:“臣看见,正大光明。”


“净给我扯着些虚的。”曹丕嗤之以鼻,“再看。”


“呃,亮堂,臣看到……光。”司马懿硬着头皮作答。


“光?这还差不多。”曹丕似是满意,点头,然后取过放在一边的冕旒,举到司马懿头上,“带上看看。”


这话不亚于晴天霹雳。


司马懿连滚带爬摔下台阶,跪,不,趴在地上道:“臣不敢!”
“不敢什么?叫你带上你就带上,朕是皇帝,朕的话你还信不过?”曹丕的声音听来十分不悦,然而惹皇帝生气事小,意图谋逆事大,司马懿一边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边飞快地做了决定。


僵持。


最后还是曹丕屈服了,他颇觉无聊地把冕旒重新放到自己头上,道:“别趴着了,朕不勉强你。”


司马懿叩头谢恩。


再抬头,十二珠串下的帝王面色莫测。


曹丕道:“退下吧。”


司马懿便告退,走了一半又被叫住:“以后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这着实是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然而君心难测,司马懿恭敬应下。


 


曹丕驾崩那天,司马懿出征在外。


快马加鞭数十日,他终究到得太晚。


入宫先听遗诏。


司马懿钢盔未脱,一把夺了内侍手里的诏书:“以后再说。陛下呢?”


侍从抹把泪,露出惊讶神色,道:“先帝已入殓了,陛下与太后侍奉身边。”


诏书脱手落在地上。“先帝……”他喃喃道。


“先帝,是如何去的?”他喉咙眼似被堵住,尝试几次,才说得出口。


“回大将军,先帝是在陛下和太后的陪伴下,驾崩的。先帝着朝服,戴冕旒,坐于案前,三公立于堂下,陛下侍立先帝身侧,太后卧于先帝膝上。”


着朝服,戴冕旒,他的先帝啊,不肯躺在床上,而是端坐于朝堂,是在等谁的觐见。


他的,子桓啊。


司马懿躬身,捡起遗诏。诏书上笔迹熟悉,可那人音容笑貌,却历历不复也。他将遗诏抱在怀里,闭上眼。


“大将军,先帝让小的给您带个东西。”
司马懿睁眼,看到侍从手里托着一枚黑色珠玉。他疑惑皱眉,那侍从解释道:“这是先帝亲手从冕旒上取下来的,就在正正中间那串儿,最下面的一枚珠子。先帝还说……”


“说什么?”司马懿取走那枚珠子,细细端详,又在指尖揉搓。


“‘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但愿长相伴。原来,是长相伴。


司马懿把珠子收到胸口,忽然笑了。


他背着双手,仰头望着天空。


曹子桓,你送我枚珠子,就以为能一直伴在我身边了?


幼稚。


他全身发抖。


司马懿告诉自己,那一定是被曹丕气的。


 


正始十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杀曹爽。


此事过后,朝野震惊,却一片寂静,连小皇帝也忌惮他三分,诏命加九锡之礼。毕竟不是曹丕子孙,司马懿冷眼旁观,见小皇帝战战兢兢畏惧他权势,只觉好笑,便固辞九锡。


曹丕死后,再没人交付他全部的信任,他也懒得为猜忌的君主卖命。


司马懿推脱封赏,借口重病未愈,躺在家里。他喜爱在阳光下晒书,晒得开心了,就拿起一卷读着。有时候读着读着,一天过去了,又得忙着收书。


他老了,步履蹒跚,司马炎垂髫稚子,孝顺地扶着他。司马懿颇感欣慰,摸摸孙儿的头,感慨自己终于有含饴弄孙的清闲一刻。


“爷爷,有东西掉出来了。”司马炎忽然扯扯他的袖子,指着地下。


司马懿老眼昏花,眯着眼也看不清楚,便咧开掉了牙齿的嘴,和蔼地笑道:“爷爷弯不下腰,炎儿帮爷爷捡起来吧。”


司马炎就蹲在地下,把那东西捡了起来。“啊呀,是一颗黑色的珠子呢。”


司马懿心念一动,急忙道:“那珠子不是好玩的东西,快还给爷爷吧。”


“为什么不好玩呀?”司马炎捏着珠子,左看右看。


“那是皇帝的东西,你不能玩的。”司马懿哄道。


“为什么皇帝的东西,炎儿就不能玩了?”


司马懿无奈,威逼不能,只好利诱:“炎儿乖,那珠子在爷爷心里很重要,爷爷给你买糖葫芦,你还给爷爷,好不好。”
司马炎自顾自研究起来,忽然叫到:“爷爷,那珠子里面有字!”
“什么字?”司马懿惊觉,想拿过那枚珠子细看,奈何他老眼昏花,连珠子在哪里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那里面的字了。


“爷爷你看,对着光,就看得见了。”司马炎乖乖把珠子举到司马懿眼前。


司马懿苦笑,揉一揉司马炎的头发,道:“爷爷看不清啦。你念给爷爷听吧。”


司马炎把珠子朝着阳光,认真地、一字一句说:“‘次,心……’,‘壹次心’,是‘壹次心’三个字。”


 


壹次心。


正是一个“懿”字。


恍惚中一道霹雳砸下来,昏花老眼前的云翳里,浮现青年君王沉沉带笑面容。


所有错综纷杂线索,在这一刻厘清。


登基前的一天,他吐掉的物事,似是一枚珠子,曹丕拿手盖了,藏进怀里,说“沾点仲达的味道”;


曹丕拉着他指向朝堂外,让他带上冕旒看看,被他拒绝,只道“若有机会,对着光看”;


曹丕死后,让人捎来从冕旒上取下来的珠子,以及一句“不愿长相思,但愿长相伴。”


那枚珠子,沾了他的味道,藏在十二珠帘的正中间,每当曹丕戴上冕旒,光从朝堂外照过来,他的子桓啊,就能看到那枚珠子里刻着的“懿”字。


就连死前,亦是如此。


长相伴,所求原来是让他司马懿,时时刻刻,陪伴在自己身边。


奈何,他知道得太晚了。


即使曹丕给了他最为直白的提示,却被他当作一句莫名其妙的戏语,抛在脑后。


而今,纵然对着光,他也老得看不清珠子里的字了。


这一切,就像黄初七年那个太迟的告别。


 


 




曹丕拨弄着冕旒下垂挂的十二串珠玉,抬眼看了看他的老师。明日他将登基为帝,可他的老师,已经表现出日渐疏离。他忽然郁郁不乐,闷闷道:“是吗?朕倒是觉得,它少了点东西。仲达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的老师,偷偷看他眼色,再揣测明日帝王的心意,字斟句酌地给出回答。


“天下?”曹丕喃喃道。很好的回答。


但他在心里说,不是天下,而是,一人壹次心。






回顾了自己的初心西皮......四年了,从355到lof,丕司马全tm是刀刀刀(大哭

【忘羡】夜尽天明

东陵帝青:

大汪叽×小羡羡


灵感来自 @九条轮 太太的图


夷陵的冬春很冷。


过午时又下起了雪,在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天色阴沉,寒风砭骨,霜打的叶子半死不活地吊在风里,枝头栖着几只生无可恋的乌鸦,被冻得连叫都不愿意叫了。


天气太冷,没什么人愿意出来闲逛。长街空荡寂寥,两旁铺子都掩着门,沿街只有卖茶水点心的小贩还在露天里做生意。炉灶上开水沸腾,揭开锅盖便扑出一团白茫茫的蒸汽,几处摊子连在一起,看上去倒像是白雾遮了半条街。


 


“劳驾。请问此地是何处?驻守在此的是哪一世家?”


 


水汽散去,露出隐没在雾中一张霜雪清明的俊脸来。男人身量修长,背负一剑一琴,鸦鬓雪肤,头戴卷云纹抹额,眸色较常人更淡些,睫毛上落了一层轻霜,白衣白靴,整个人仿佛是从冰天雪地里走出来的,翩然若谪仙降世,清冷得几乎没有一丝人气。


老板从未见过俊得如此脱俗的男人,一时间眼都直了,结巴道:“夷、夷陵……世家什么的我不、不太懂,可能是姓江吧?这位公子不、不是本地人吧……”


听到“夷陵”两个字时,白衣男子的眼睫飞快却不明显地震了一下,一滴凝结在睫毛上的小水珠倏地落了下来。


他低声道了“多谢”,冷淡有礼地朝老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老板盯着那远去的挺拔背影看了许久,这才拍拍胸口,像被冻僵又活过来似的呼出一口热气:“日哟,这是哪路大仙下凡了?”


 


前一刻他还身在姑苏云深不知处,可转眼间却不知为何落入了这夷陵小镇中。蓝忘机心中疑惑,直觉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却分辨不出端倪。此处无凶煞死气,想来应不是幻境,而且这条长街隐隐有些眼熟,倒像是个梦境。


他既不知此境从何而来,又不知何时可破,心内却不怎么着急,只是沿着街慢慢走。既是夷陵,少不得那个人也会在这里。


 


蓝忘机转过街角,恰好一群小乞儿咋咋呼呼地从对面跑过来,两方差点撞个正着。小孩儿们见他衣冠楚楚,生怕弄脏了他的衣服要遭人呵斥追打,吓得猛地刹住脚,一个个掉毛鹌鹑似地缩着脖子,哆嗦着谁也不敢上前。


蓝忘机侧身一让,无声地示意他们先走,有个小孩抬头畏畏缩缩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对同伴说了声“走”,一帮小崽子呼啸着从他腿边卷过,嗷嗷欢叫着扑向一处刚收摊的水果摊子。地上有不少摊贩丢掉不要的烂水果,被五六个小孩子捡拾起来,也不管天寒地冻干不干净,饿红了眼似的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这年头流浪儿不少见,凡人中多得是家里遭灾父母双亡的半大孩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没人肯给他们一口饭吃,便只好以流浪乞讨为生。


蓝忘机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玄门世家门第高贵、家财丰厚,绝少有类似情形,但那个人的身世在修真界早已不算秘密。


——云梦江氏家仆之子,父母双双战死,幸蒙江家家主江枫眠收留,将他从夷陵带回莲花坞,抚养成人。


像被什么狠狠地蛰了一下,蓝忘机猛地回身,盯着那衣衫破烂、专心跪在地上吃果皮的小流浪儿,心跳得仿佛要撞破肋骨,血液鼓噪冲得耳膜嗡嗡作响。等蓝忘机有所察觉时,他的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向那个方向走了几步。


说出去怕是要吓死人,一代名士含光君,头一次知道腿肚子转筋是什么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没急着上前,先在摊子上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纸包着拿在手里,烫得掌心发红也浑然不觉。白靴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小声音,那小孩吃的十分投入,连蓝忘机在他身边停下来都没能换得他多看一眼。


“魏婴……”


蓝忘机一开口嗓子就差点劈了,嗓音里仿佛浸了一把冰雪,凉彻心尖肺腑,连带着吐出的每个音节都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寒。


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里有个“婴”字,听见有人叫他便抬起了头。这一抬头,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皲裂的面孔。可眉眼弯弯,唇角上翘,却是一副笑脸。


他看过来的时候,蓝忘机甚至感觉周遭一瞬间静了。


不是局中人,不知道这一眼的动魄惊心。


 


蓝忘机撩起雪白衣角,毫不在意地在他面前蹲下来,心有千言万语,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包子递到他面前。


魏婴愣愣地看着他。


雪还在下,雪片不断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蓝忘机却保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一动不动,面容雪白,如同一尊俊美沉默的玉像。


良久,他才从难平的心绪中抽离出来,淡淡道:“趁热吃,一会儿就凉了。”


一双冰凉的、发着抖的小手从他手里将包子接过去,魏婴看看包子又看看他,见他没有反悔的意思,立刻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起来。那个急切劲儿看得蓝忘机有点担心,试探着伸出手去,在他细瘦突兀的后背上轻轻抚了一下:“不要噎着。”


他知道常年流浪的孩子多少都有点野性,对陌生人格外敏感警惕,所以分寸拿捏得极为克制。可魏婴还是被吓着了,脊背上一层薄薄的肌肉刹那紧绷,没咽下去的一口饭卡在嗓子眼里——果然噎着了。


蓝忘机把他拉过来拍背顺气,那么不染纤尘、神仙似的人,几乎把脏兮兮的孩子整个拢进怀里,脸上却没有半点嫌恶之色,反而像是对待什么稀世奇珍。路边不少人难捺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瞅,蓝忘机也不去理会,等魏婴吃掉了两个包子,才对他说:“我认得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时候的魏婴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纵有防人之心,也早被两个包子消解得差不多了。他点点头,蓝忘机便把他抱了起来。


魏婴一下子慌了。他身上不是灰就是土,平时碰别人一下都要被骂很久,这个男人穿了一身白,抱着他不知道要脏成什么样子。他便用力去推蓝忘机的手臂,着急道:“脏!脏!你放我下来吧!”


抱着他的人充耳不闻,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搭上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揉了揉,袖底一脉清冷檀香随着他的动作散逸开,和着湿润雪气,泠泠地沁人心脾,让他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人开口时胸腔也跟着微微震动,贴着他的半边手臂,语气比雪落在枝头更温柔:“乖一点,不要乱动。”


 


蓝忘机走进一家客栈,店小二见他容貌气度不凡,料想是哪位大家公子,态度十分热络,待看清他怀里的孩子时,神色立刻古怪起来,听他说开一间客房时还再三确认:“这位公子,您只要一间房?不要别的了?”


“劳驾送一桶热水上楼,”蓝忘机随他进屋,将魏婴放在矮凳上坐好,从怀里钱袋摸出几块碎银递给伙计,又道,“晚饭早些备下,另请后厨烧一碗姜汤。多谢了。”


伙计收了银子立马不再多嘴,忙下楼去准备。蓝忘机回身嘱咐魏婴:“你先在这里歇息,我去去便回。不要乱走,记住了?”


魏婴点头如捣蒜。蓝忘机给他倒了一盏热茶,便出门去了。


 


待热水送上楼,蓝忘机恰好也拎着个小包袱回来。一齐送上来的还有热腾腾的姜汤。蓝忘机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疏风祛寒的丹药,怕魏婴年纪小受不住药性,只切了半枚用姜汤化开,让他趁热服下。又起身去将门合上,头也不回地说:“脱衣服,去洗澡。”


姜汤又烫味道又奇怪,魏婴皱着一张脸,喝不下去,便眼巴巴地瞅着蓝忘机。


 


蓝忘机从前相处的要么是十五六岁、动辄鸡飞狗跳的魏无羡,要么是威名赫赫、阴晴不定的夷陵老祖,无论哪个,都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可是此时此地没有魏无羡也没有夷陵老祖,只有一个九岁大、心智未开的魏婴,蓝忘机让他盯了一时半刻,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亲自挽起袖子,把魏婴剥干净了抱进木桶里。


魏婴在外面冻得太久,又只穿单衣薄衫,身子冻得发青,半天都没暖过来,泡在热水里烫得嘶嘶吸气。蓝忘机自去净了手,端过桌上姜汤,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他喝。魏婴扶着桶沿,只露出个脑袋和半截肩膀,脸被蒙蒙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因蓝忘机生性冷淡、不苟言笑,他有点怕,可心里又知道这个人对他好,况且从来没人像这样耐心地喂他吃什么东西,是以纵然不情不愿,还是拧着鼻子喝了碗姜汤,被那味道冲得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个跟头。


魏婴自小流浪,除去夏天到河里游水摸鱼外,平时不怎么洗澡,也没人告诉他该怎么洗,蓝忘机见他只把木桶当成个池子,在里面游来游去地玩水,心中便晓得这些都要自己手把手地一一教过。他面上虽冷肃,实则耐心极好,否则当年蓝启仁也不会令他监理学中诸事,兼之此时面对的是魏婴,更多一分怜惜之意。给孩子洗澡本是个麻烦事,他手下动作却意外地轻柔细致。


魏婴瘦得皮包骨头,一看就是经常吃不饱饭营养不良,流浪儿的头发往往稀疏发黄,可蓝忘机手中的一把长发却黑如鸦羽,洗去尘灰污垢后柔顺地散在水面。蓝忘机给他洗了个脸,露出灰头土脸下的白净模样,方才还不觉得,此时再看,已隐隐有了几分日后翩然少年的影子。


“哥哥,你叫什么呀?你为什么认得我?你认不认得我爹娘?”魏婴拉着他的一根手指摇了摇,刚才还不大敢撒娇,现在却是不怕了。


蓝忘机让他在木桶里转了个身,拿布巾帮他擦背,缓声道:“我姓蓝,行二,与你……父母曾有一面之缘。”


魏婴十分机灵,立刻改口道:“蓝二哥哥,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带去你家里吗?”


刹那间蓝忘机捏着布巾的手指仿佛被什么刺痛了,微微蜷了起来。


当年也曾有一个人站在灯火幢幢的夜色里,嘴角噙着森然冷笑,一字一句地问他:“跟你回姑苏?云深不知处?去那里干什么?”


 


多年流离辗转,原是世事一场大梦。


 


魏婴见他不做声,便识趣地不再开口。他以后可没这么好性,被江枫眠放养得无法无天,专长哪壶不开提哪壶,后来更是嚣张得恨不得横着走,谁能想到他人生中竟也有这么乖巧可人的时候。蓝忘机以沉默避开了话题,浸在水中布巾往他腰间探去,不知碰到了哪里,魏婴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差点撞在桶上,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蓝忘机伸手就将他给捞了起来,“转身。”


魏婴有些不好意思,被蓝忘机强势地别开了手。不看还好,一看蓝忘机就忍不住皱眉:才九岁大的孩子,肋骨上横亘着一道三寸长的淤青,高高肿起,中间淤血凝滞已紫得发黑,其他地方如手臂、后背,前胸、大腿都有些深深浅浅的伤疤,有的是旧伤,有的痕迹尚新。魏婴受不了他这样注视,缩着身子往水里躲,连连道:“不痛了,早就不痛了。”


蓝忘机指尖轻触他肩上的旧疤痕,动作之轻,像是生怕弄疼了他一样:“怎么伤的?”


魏婴瞄了一眼,诚实地回答道:“忘了。”


蓝忘机挑眉看他,他便笑嘻嘻地讨好道:“蓝二哥哥,你别皱眉啦,真的不痛了。我以后一定跑得快一些,不会再被人打了。”


蓝忘机也不去戳穿他,从桶里捞出布巾继续替他擦洗身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站好。”


魏婴听不懂,一脸茫然:“啊?”


蓝忘机道:“曾有个人对我说,男人一辈子总要受几次伤、留几个疤……”


魏婴点头:“说的有理。”


蓝忘机:“……你不要学他。”


 


顿了顿,蓝忘机才道:“人的身躯四肢是父母给予的,因此更需爱惜自身,不可轻易损伤。你年纪尚小,容易落下病根,以后要多加小心。”


魏婴虚心受教地点点头。


 


待沐浴后,蓝忘机将他从木桶里抱出来,擦干净水迹拿被子一裹,却不急着穿衣服,先拿伤药给他“活血化瘀”,把魏婴收拾得鬼哭狼嚎,让他知道了一回什么叫真正的“虚心受教”,这才收手,拿出小包袱里的一身新衣给他穿上。


魏婴天生好皮相,洗干净脸再穿上整洁衣裳,整个人便如脱胎换骨。只是还是瘦,脸颊都凹进去,腰身还没袍袖宽。他前不久刚吃了两个包子,没折腾多久又饿了。蓝忘机便唤伙计上来将残水木桶都收拾了,将提前预备下晚饭送过来。伙计起初见他抱个小乞儿进屋,此刻屋里却跟大变活人一样坐了个干净的小公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笑道:“好俊俏的小公子。”


魏婴却不大搭理他。他以前也曾到这客栈门口讨口东西吃,这伙计黑着脸用扫把将他们撵得远远的,还连声咒骂,嫌他们肮脏晦气。


蓝忘机见他脸色微沉,虽不知是什么原因,却先遣走了伙计,倒了杯热茶给他,问道:“怎么了?”


魏婴信手一拢湿发,转头又是一张笑脸:“没事,饿了。”


 


不多时伙计端上饭菜,一半素菜一半辣菜。蓝忘机记得魏无羡嗜辣,顾及他年幼,便令酌量减去了一半辣椒,可即便如此魏婴还是只肯朝辣菜里伸筷子。也不知他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吃相十分凶猛,又快又急,蓝忘机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道:“细嚼慢咽,急食伤身。”


魏婴端着饭碗僵在半空,把嘴里东西都咽下去,这回倒是听懂了:“不抢就没饭吃,谁还管它伤不伤身。我习惯了,没事。”


“以后不会了,”蓝忘机给他添了点饭,“慢些吃。”


魏婴:“啊?”


“以后不会有人跟你抢了。”


蓝忘机淡淡地撂下一句话,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用餐。魏婴愣愣地看着他,突然间窝心得不行,吃饭速度到底是慢了下来。


 


待二人用过晚膳已近戌时,魏婴被蓝忘机早早打发上床去睡觉,他记得魏婴的外袍有几处不合身的地方,于是下楼向客栈老板娘借了针线,自行回来修补。


魏婴一觉醒来,屋内灯还亮着,蓝忘机坐在桌边,正就着烛光低头补衣。所谓灯下看美人,蓝忘机白玉般的侧脸映衬在昏黄烛火里,眼睫低垂,冷肃的棱角被悉数抹平,只剩全然的温柔俊美。魏婴睡得迷迷糊糊,看着那画一般的人,只觉得温暖又眷恋,不过脑子地张口便叫道:“阿娘!”


蓝忘机一抖,差点被针扎了手。


他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魏婴床边坐下。魏婴大约是还沉在梦里没醒过神来,抓着他的袖子急声问:“阿娘?我阿娘呢?”


蓝忘机反手扣住他手腕,抬指在他穴道上轻轻一弹:“魏婴!”


魏婴身体剧烈一震,低头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长长地出了口气:“睡蒙了……对不住。”


蓝忘机替他撩开额前凌乱的碎发,温声安抚道:“不怕,睡吧。”


那双色如琉璃浅色眼睛注视着他,眼里仿佛盛着一盏温暖的烛火,魏婴迎着他的目光,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道:“蓝二哥哥,你真好看。”


小孩子不懂宛转掩饰,想什么说什么,蓝忘机被他突如其来的直白赞美弄得一愣,随即便笑了。


唇角勾了一勾,真正忍俊不禁的那种笑法。


魏婴几乎像被人打了一闷棍,喃喃道:“笑起来……更好看……”


 


只可惜那抹笑意转瞬即逝,蓝忘机抬手在他眼皮上虚虚一拢,道:“早些睡,明日还要赶路。”


魏婴顺势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蓝忘机一直坐在那里,替他挡着灯光,直到魏婴沉沉地再度睡过去,他依然沉默如磐石般端坐不动。


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落下来,沉沉地落入半梦半醒的虚无缥缈里。


“若你当时也这么听话……就好了……”


 


蓝忘机把改好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魏婴枕边。蜡烛已燃去了半段,烛泪凝结如雾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床帐深处传来温软绵长的呼吸声。


蓝家人作息一贯精准,可今晚蓝忘机却毫无睡意。魏婴就躺在几步远的床上,他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面容,一眼一眼,想把每一笔都牢牢描在心里,就像他想把魏婴这些年失去的安稳疼爱在这短短半日之内,一件一件地都补回来。


他甚至想过,若此境不灭,便将魏婴带回云深不知处,亲手教养,让他好好地长大。


可他不敢。


怕一朝梦醒,只留他孤身一人再度颠沛流离,更怕贸然改变因果,数年之后再不能相逢。


蓝忘机说不清心底的悲意从何而来,便只好不眠不休地守着他,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催促着他,再多看一眼。


看一眼,就少一眼。


 


翌日清晨,蓝忘机带着魏婴来到云梦江氏仙府莲花坞,江枫眠听人通报是故人之子,放下吃了一半的早饭就迎了出来。魏婴酷肖其母,江枫眠一见之下便认定他是藏色散人之子。蓝忘机怕被他识破身份,来之前特地乔装改扮,摘去抹额,又将琴剑尽数隐去,只说自己曾蒙魏氏夫妇搭救,不忍见二人之子流落在外,故送来投奔云梦江氏。


江枫眠见他举止端方雅正,进退有度,实在不似个乡野出身的无名小卒。但他不愿坦诚身份,江枫眠亦不好强迫,两人你来我往,顺水推舟地糊弄过去便作罢。


 


路上蓝忘机已对他说了前因后果,魏婴知道他父亲出身云梦江氏,也答应他会安心留下。可此时一见蓝忘机行将离去,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心中顿生不舍,脚步未动,眼圈却已先红了。


蓝忘机全副心神都系在他身上,从他认得魏无羡起,这人就一直在走一条“流血不流泪”的路。可此刻一见小魏婴要掉眼泪,不说方寸大乱,却是整个人都慌了。


他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毫不在意地便单膝落地放低了身段。魏婴拼命忍着眼中泪走向他,强撑出一个笑脸,朝他张开双手:“蓝二哥哥,再见啦。”


蓝忘机将他拥了个满怀。


他紧紧地抱住这个人,就像穿过重重光阴,抱住了自己深藏于心、最遥不可及的妄念。


那是他一生的求不得和难割舍,现世里的虚无缥缈,幻境里的唯一真实。


 


魏婴将头埋进他怀里,闷声问:“我还能再见你吗?”


蓝忘机侧头,在他耳际落下一吻,轻得就像一个意外,可他的所有情意——那些说出来或许都嫌沉重的思念和深不见底的渴望,多年不曾愈合的伤口、却奇迹般地被这一点轻飘飘的触碰填满了。


“山长水远,总会相见。”


魏婴说:“山长水远,我去找你。”


蓝忘机松开他,看着他蒙着水雾的眼睛,容色宁静,淡淡地道:“我等你。”


 


【尾声】


“忘机?”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云深不知处,躺在静室床榻上,兄长站在床前,脸上是似曾相识的既难过又难言的表情。


蓝忘机想起身,甫一动周身便传来一阵剧痛。蓝曦臣忙按住他:“不要动,伤口裂开了。”


蓝忘机涩声问道:“兄长,究竟发生了何事?”


蓝曦臣让他问得一怔,惊讶道:“忘机,你……不记得了?”


蓝忘机缓缓摇头。


“前些天传来一个消息,”蓝曦臣说得郑重而迟缓,“你听到后,便不管不顾地冲去了乱葬岗,带回了一个小孩子。


“前一晚,你喝了一整坛天子笑,醉后闯进古室四处翻找,问我要笛子。可是古室里没有你要找的笛子。后来,你看到了从温氏那里收缴来的烙铁……”


他摇了摇头,似乎是不忍再说下去:“送你去医治时,门生不慎打翻了一瓶从乱葬岗带回来的药水,有几滴溅到了你身上,不知是否是受那药水影响,你昏睡不醒,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蓝忘机问:“什么药水?”


蓝曦臣从案桌上拿过一个毫不起眼的白瓷瓶递给他,瓶身上不知用什么颜料写着三个浅浅的小篆:“梦中欢”。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疼极了,毫无血色的手指攥紧了那个瓶子。


蓝曦臣不欲打扰他休息,见他已醒来无碍,正要起身离去,突然被蓝忘机叫住:“兄长。”


他温声道:“何事?”


蓝忘机问:“前些天传回的那个消息,是什么?”


蓝曦臣闭了闭眼。


“上月世家围剿乱葬岗,夷陵老祖魏无羡战败,遭手下恶鬼反噬,身死魂消……尸骨无存。”


 


“咦,蓝湛,这玩意怎么在你这儿?”


可能是挖坟打洞的事干多了,魏无羡没事儿就爱在蓝忘机书房东翻西找。他从蓝忘机箱柜之中找到了一个白瓷药瓶,瓶子早就空了,蓝忘机却还将它妥善保管着。


再一看,居然有点眼熟。


蓝忘机从书页中抬起头,静静地看过来。


“这是原先温情在乱葬岗上配着玩的,”魏无羡一下一下地抛着瓶子,“不过做出来也没什么用,就只留了这么一瓶。你什么时候用了?效果如何?”


蓝忘机摇摇头。当时没有多余的药水可供分析,他也只能凭自己的经历和药水名称去揣测。这瓶药水有催眠造梦之效,人在其中,可以暂时忘却现世不可逃避之苦,见到现世不可再见之人。


梦中欢,客中身,幻中真。


 


魏无羡挑眉一笑:“你想不想知道它是干吗的?”


蓝忘机不置可否地望向他。


“这简单啊,”他凑到蓝忘机面前,“蓝二哥哥,你碰到这药水后,做梦梦见谁了?”


蓝忘机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镇定如常:“你。”


“哈哈哈这就对了,”魏无羡乐得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梦中欢’就是‘在梦中见到喜欢的人’,当初温情还说我这名起得像春药来着哈哈哈……”


蓝忘机忽然伸手按下他得意的脑袋,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亲吻。


 


新雪初霁,夜尽天明,梦醒时分。


而你仍在身旁。


       end

瞎扯

看完更新后在想,如果花花命格可怕怜怜会不会帮花花飞升后改命?那按国师的说法,怜怜可能就是另一个命格被改动又增冤孽的人啊。所以后来仙乐灭国被贬一系列的事情一定程度上就和这个有关吧。甚至可能包括欧洲大佬花和非洲怜的属性?

献给凛冬的花束【下】

宋湖:

四 神奇的太平桥


周泽楷的24岁生日那天起得特别早,窗外的天色还是不分明,云黑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开始下雨。


他现在作息习惯特别好,早睡早起,开了手机之后就去刷牙洗脸,听到外间的短信接连响了几声。他的短信铃声是游戏里碎霜开乱射的声音,吴启逛论坛时下载了一个职业选手的银武音效包,然后挑拣出轮回队员的传了好友圈共享。


说起来也是奇怪,尽管那个放下载包的楼主坚持不同的银武会发出不同的音效,轮回队里也只有周泽楷觉得荒火和碎霜的音效是有区别的,所以他在春夏用荒火做短信铃声而秋冬又换成碎霜。


江波涛他们对这一点都觉得不可思议。


“难道游戏里所有的招式出手时不是都发出相同的声音吗!?”杜明拿着手机一遍遍放他的银武三段斩的声音,听腻了再换银光落刃,旁边吕泊远举着手机帮他放黄少天的冰雨音效进行对比。


“我要对天发誓,”杜明一脸严肃:“真的没有区别,系统才没有那么智能。”


周泽楷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吃他的早饭。


 


第八赛季的时候,荣耀的前CEO也出了一本自传,于是现CEO的自传跟着二刷,几乎所有的书店都把这两本书大摞大摞地摆在一起,一会儿排成双子塔形一会儿排成阶梯相对形,简直不能更拉风。


这本自传里说他们当年确实是提取武器和操作者的数据然后通过某个公式来生成音效,所以所有的银武的招式音效真的是不同的。


杜明捧着书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真是闲得!”杜明对这种行为给与了严厉的指责:“谁会在打游戏时去注意银武音效的不同,啊,你看他后面还说其实荣耀大陆的地图里有很多故事很多埋藏的小秘密,到底谁会去注意这些啊!”


“我。”周泽楷喝完最后一口粥。


 


这本自传在荣耀论坛掀起了一个不小的讨论高潮,他们惊讶地发现了许多跟通关无关的小细节,哪怕是叶修这种荣耀教科书也不会去注意的小细节。一时之间每个地图的这些小秘密之前都聚满了人,比如你在千仞山对着设定中埋着BOSS老婆尸骨的石壁敲击三下,就会有一个白胡子老爷爷跳出来帮你占卜情缘,再比如操纵着角色凌空越到千波湖中心时低头就可以看到美人鱼的影子,她的长发蜿蜒在背后,像是泼在水中的墨。


毕竟能做职业选手哪怕能做出攻略的人只是少数,更多的人玩这个游戏,是为了新奇感和成就感。有些人争胜负,而更多的人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游戏。


更为神奇的是,这些秘密随着游戏等级的提升,自己可以随之按照某个公式触发一些改变。九赛季等级提升到75之后,千仞山前就不会再跳出白胡子老爷爷,而是有了场景上的直接改变,大片大片的野花像云一样铺开,成了玩家们操纵角色截图臭美的好地方。而千波湖的美人鱼终于浮出了水面,不过说实话……连吴启这种公认审美观比较清奇的人都觉得她有点丑。


看上去这个游戏一直在增添一些新东西来吸引新玩家,但更多的是,它在用一种其它游戏在制造初始所没有涉及到的“成长”和“秘密”来留住了老玩家们。


有时候,你也会忍不住奇怪,在游戏总部那几千台主机里,究竟还埋藏着怎样的种子程序,可以在后来不断的等级提升中随之触发。


而这一切,都来源于两位CEO在澳洲那个冬日上午的灵光乍现。


 


“所以他们不复婚对得起谁!”女选手们最近好像很难从这个话题里解脱出来。


周泽楷洗漱完毕,就拿着手机往外走,边走边看掉了昨晚的短信,又打开QQ群。能坚持在十二点发短信祝他生日快乐的人自然也不会在意他没有及时回复,甚至会体谅他作为职业选手的规律作息。


他加的群不多,无非是轮回内部群,五期群和职业选手群,但是一打开就被不断刷新的艾特卡得闪退。


他摸着黑缓慢地下楼,然后往轮回的工作楼走。早晨的天气特别冷,他的鼻尖和手指冻得快失去知觉。但他还是一条条慢慢地看了过来,其实内容都大同小异,和祝贺其他选手生日时也无甚不同,无非就是称呼加上“生日快乐”。老一辈的队员叫他“小周”,同辈或者为老不尊的黄少天叫他“周泽楷”,更严谨一些的前辈诸如喻文州和后辈队员们叫他“周队”,年纪小的女队员叫他“男神”,还有张新杰这种十一点一定要去睡觉的人,他在群里的留言格外有意思。


“小周生日快乐。【此条留言来自QQ定时发布功能】”


当然这点引来了大家的嘲笑,不过反正张新杰看不到。


周泽楷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摸了摸耳朵,有些发烫。


有些人能明确地认识到自己的性格弱点,却永远无法改掉。比如周泽楷就知道自己的性格弱点是无法平和自然地接受别人的善意,所以他每次站在台上接受众人地欢呼时都会莫名的紧张,内心翻滚着“我是谁”“我为你们做了些什么啊”之类的弹幕,但尽管他改变不了这一点,他也知道那是善意,会想着尽力去回馈。


所以他犹豫了一下,在回复框里敲下“谢谢大家。”


这个时候各个群里都是很安静的,熬夜的刚刚去睡,规律作息的也还没起床。周泽楷刚想把手机放回口袋,发现屏幕闪了一下。


叶修还是顶着那个长得像哭的头像发了个墨镜叼烟的表情,说:“不用谢。”


紧跟着林敬言也来了个墨镜叼烟的表情,说:“不用谢。”


“老林你还不睡啊,待会人多了你那个号停在外面会被人围着打的。”叶修问他。


“呵呵,你先关心自己吧,有人来围我我就告诉他们君莫笑正在千仞山伤春悲秋。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说着林敬言发了张截图,花花绿绿的君莫笑在大片的紫蓝色野花里乱窜,后面跟着气势汹汹的55级BOSS守灵者唐纳。


“卧槽老林你这就没有人性了,你就在旁边还不来帮我打BOSS。”


“你慢慢打,我去睡了。”林敬言要下线。


“哎,你慢点跑,哪天再在竞技场见啊。”


“再说吧,我可没某位退役选手那么闲。”林敬言下线。


“小周起这么早。”林敬言一下线,叶修又只能跟周泽楷讲话。


“有点事。”


“哦,那你去办事吧。”叶修继续溜着唐纳漫山遍野跑着玩。


 


周泽楷刚走进工作楼的门厅,七喜就警觉地跳了起来,黑暗中两只眼睛跟鬼火一样吓人。周泽楷按开灯,蹲下去把手里的猫粮倒在碗里。七喜不肯过来,只是把自己的三只小猫都团在怀里瞪着周泽楷。


三只小猫体积最大的那只被孙翔抢先命名为“孙翔”,因为轮回最近有三个人过生日,所以有幸享有和猫同名的权利,另外两只就被叫做“江波涛”和“周泽楷”,简称为“江江”和“周周”,此事由吴启提出议案轮回经理附议方明华拍板,其他人抗议无效。


此时孙翔正在霸道地横着睡,把江江和周周挤到两边的角落里。窝里按照韩文清的指导垫了好几条毛巾,怕棉絮会被小猫吸进去容易得哮喘。


没错,养猫的是韩文清,方明华在四期群里看到的有关生小猫的话题是张新杰在说韩文清养的猫生了小猫。知道这一点后,方明华捂着脸笑满一分钟,把等在他旁边看怎么照顾新生小猫的轮回其他人直接吓呆。


后来他们又通过张新杰从韩文清那里学会了怎么辨别小猫的性别,然后发现孙翔是只母猫……


吕泊远和吴启都快笑疯了,杜明直接跪倒在地按住被孙翔放在大腿上取暖的孙翔猫大叫道:“孙姑娘你居然被孙翔耍了那么久的流氓!”


孙翔一脸“卧槽世界对我做了什么”。


 


周泽楷看了一会,确认三只小猫都在好好地呼吸着,就关掉灯走出去。这个地段安静的窄路很多,他经常晨跑和夜跑,有时候和队友一起,有时候一个人,不夸张地说,周泽楷都可以准确地说出某家店的招牌是什么颜色。


一夜风雨过后思南路上的法国梧桐叶子稀疏得像是患了中年谢顶,环卫工人已经开始唰啦唰啦地扫地,周泽楷拐上建国路,又拐上马当路,附近都是老房子,不断有探出的晾衣杆滴下昨夜残留的雨水,在自忠路拐弯后就变成了商业区,不过这时间尚早,仍旧没什么行人。等周泽楷终于跑到自己的目的地——太平桥公园时,也只花了二十多分钟。


这时候早起的,除了周泽楷这种有事要做的人,也就只剩下睡眠质量差的老年人了,广场舞和太极剑的音乐声隐约传来,周泽楷犹豫了一下,还是戴起了卫衣上的帽子。


所谓的太平桥,其实只是通往湖心的一个个石墩,旁边立的“湖水较深,禁止踏上石墩”的牌子更加凸显了它作为一座“桥”是多么的名不副实。


周妈妈已经站在桥边,看到他来,便着急地喊:“快点快点,不然待会人就多了!”


于是周泽楷便飞快地跑上了太平桥,一直跑到湖心,再跑回来。这时候湖面上浮着一层雾气,很快便打湿了他的额发,连睫毛上也缀了水珠。


“好了!生日快乐!”周妈妈看他最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跳上岸后开心地说。


旁边小屋里一直在门口看着没有制止周泽楷的中年保安也笑着说:“小朋友今年又来走桥啊,学会游泳了没,不会下次可不让你走了。”


“放心,明年一定学会了再来。”周妈妈跟他挥手,又转头去跟周泽楷说:“你爸觉得我们两个又出来丢人,不肯跟我一起来,坚持要留在家里给你煮面,你回去就可以吃来。他有朋友给他送了成色特别好的瑶柱,一点都不腥,我昨天空口吃了半袋,半夜起来狂灌白开水。”


她兀自说了一会话,又转头去看着已经被他们落在身后很远的太平桥和湖边的小屋,嘴角浮出一个温柔的笑意:“居然也有十多年了。”


“十七年。”周泽楷说。


“真好,这地方一直没拆。”周妈妈感慨脸。


“为什么拆?”


“这里地皮很贵的!有一次差点拆了建商业中心,我只能不停地给市政府写抗议信。”


他们走到公园门口,就看到周爸爸站在公园门口看天。


“老周!”周妈妈喊他:“你不是不来吗!”


周爸爸撇嘴,周妈妈走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


“每年生日都来跑太平桥,你们不觉得无聊啊。”


“那你每年都要给他煮生日面不觉得无聊啊,前年周泽楷前一天还在外地打比赛,还要坚持饿着肚子回来吃你一口面。”


“这是我们父子间的传统嘛。”


“这也是我们母子间的传统。”


周泽楷跟在两人后面,抿着嘴笑。


他小时候父母工作都很忙,一直是保姆在带,直到念小学时,老师一脸严肃地找来周妈妈,说你儿子是不是有自闭症啊。


周妈妈怒了,说你不要胡杠八杠,自闭症的话我儿子现在早就开画展钢琴过十级了。


老师倒是被她逗笑了,说那您得让他说话啊,我就没见过这么沉默的小孩。


周妈妈后来辞掉了工作。她以前是某大学最年轻的博士生导师,手握一把课题前途无量,后来她觉得有些事情远比工作重要,便异常果断地做出了选择,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未后悔过。


周泽楷的性格里有一部分其实非常像她。


周妈妈倒也不逼着周泽楷讲话,只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跟他一起去上各种乱七八糟的培训班,混在一群小朋友里被老师表扬学得又好又快。


她恐慌过,也焦虑过,病急乱投医地偷偷找过心理医生,拜过神佛甚至想过要不要去信个上帝。她并不恐慌焦虑于周泽楷的不同,她只是恐慌焦虑他的不同让他不能向别人展示一个完整的自己。


她在感恩节带着周泽楷去重庆南路上的小教堂,两人在和缓的唱诗声和氤氲的烛光里坐在最后一排昏昏欲睡,周泽楷一只手握着从门口果篮里抓来的一颗糖,另一只手被周妈妈握在手里。


“困不困?”周妈妈问他。


周泽楷点点头,说:“困。”


周妈妈很满意:“看,多么的言简意赅,谁敢再说我儿子有自闭症,都滚蛋。”


他们两人便站起来往家走,路过公园时,周泽楷指了指太平桥说:“走那个。”


周妈妈立刻拉着他跳上石墩,任凭保安站在岸上大声呼喊他们回来。


结果自然是他们被罚款教育,但周泽楷很开心,周妈妈也就跟着开心,保安觉得他们两个简直莫名其妙。


“今天是他的生日。”周妈妈对保安说:“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明确地问我要什么。”


然后他们每年生日都来走太平桥,每次都提前交好罚款。


后来周泽楷在太平桥上许过很多愿望。


“被轮回训练营选上。”


“进一队。”


“进季后赛。”


“有理解自己战术的队友。”


“拿冠军。”


全部都实现了。


他们不信神佛,也不信上帝,甚至连周泽楷自己也没有很多职业选手都会有的“入场时一定要先迈左脚”“手腕上一定要戴红绳”“鼠标一定选蓝色”的迷信,他们唯一的迷信就是跑过太平桥就能给周泽楷带来整整一年的好运和力量。因为那个时候,周妈妈在湖心抵住周泽楷的额头说:“可惜妈妈不会读心术,但妈妈永远爱你。”


 


“今年许了什么愿啊?”全家坐在饭桌前各自捧着一碗面时,周妈妈好奇地问。


“不告诉你。”周泽楷把头埋进碗里。


“哎哟,我儿子还会撒娇了!”周妈妈一脸惊喜。


“才不是!”周泽楷把脑袋从碗里拔出来。


“就是就是。”周妈妈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菜心。


“出太阳了。”周爸爸看了眼窗外:“今天可能是个晴天。”


黑压压的云正在淡去,刚升起的太阳把半个天空的云都镶上了金边。


 


第五章 神奇的轮回俱乐部


周泽楷回到俱乐部时还是吃早饭的时候,他带了一袋各式各样的海鲜干,准备既投喂七喜又投喂队友。


进了门厅就看到孙翔一个大个子蹲在墙角摆弄那几只猫。


自从他揉搓过七喜后,七喜格外怕他,所以当孙翔把“孙翔”拎起来时,七喜很怂地没有跳起来抓花他的脸,周泽楷看着他把孙翔塞到江江和周周中间,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周泽楷在“装作没看见昂头向前走”和“趁他没看见我赶紧往后逃”之间犹豫了一下,孙翔迅猛地抬起头。


“怕它冷。”孙翔一脸“卧槽被抓包“的表情还要顽强地解释。


“我知道。”周泽楷点头。


“真的!”


“嗯。”


“要不我再把它挪过去?”


“不用,挺好。”


“队长生日快乐啊。”孙翔突然说。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看到还蹲在地上的孙翔,走过时顺手摸了下他的头。孙翔从上赛季开始留短发,他五官硬朗,短发反而显得格外精神,广受好评。于是每隔一段时间孙翔就要去轮回俱乐部后门的三无小理发店推个精神的平头,所以发脚总是很新,摸上去硬得扎手。


当然他还在十赛季决赛后号称要蓄须明志,过了半个月副经理无法忍受整天面对着一个犀利哥,趁他午睡时叫上吴启和杜明给他刮得一干二净。不过事后吴启很肯定地说他靠近孙翔的时候孙翔就已经醒了,说明他自己也无法忍受自己的胡子只是死要面子而已。这种说辞自然招来了孙翔的殴打。


江波涛笑眯眯地给大家切西瓜,余下的人一人捧着一块看他们上演真人PK。


失败自然会带来痛苦,那个夏天他们不约而同地留在俱乐部里加练,尤其是孙翔,每天发狠一样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轮回的经理许立峰也是个好脾气,职业选手都不回家工作人员要放假啊,他就自己跟着熬,每天一个人搬着汽水或者水果放在训练室旁边的小休息室。在外人眼里,轮回的经理就是个花架子,作为轮回老板的竹马,被随手扔了个俱乐部,刚开始连去哪里找个靠谱的会计都抓瞎,老板只好把自己公司的财务副总监展佳借过来管了一段时间。


展佳管了一阵之后无法忍受直接去找老板要求调来俱乐部做副经理,于是轮回直接管事的人其实是展佳,许立峰好像只会问人家“吃了没?”“吃得好不好?”“要不要再去吃一顿。”


作为一个能在静安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建体育馆的俱乐部,连续三年都没进季后赛也是个奇迹。


“我们把叶秋买过来!”展佳大手一挥。


“不行啊,我们一定要以神枪手为中心,看我们的队徽。”许立峰弱弱地说。


“没出息!”展佳怒去给老板打电话。


“我就喜欢神枪手啊,不然我投资啥俱乐部。”老板一句话把展佳的愤怒堵了回去。


“啊啊啊啊给我一个神枪手!”展佳每隔三天就要咆哮一遍这句话。


天随人愿,他等来了周泽楷,第五赛季打完最后一场常规赛,展佳激动得狂亲队徽,许立峰只是忙着去跟对手们握手。


老板倒是挺平静,只是在听到财务报告说他们终于盈利了时挑了下眉:“原来投资俱乐部真的能赚钱啊。”


“死土豪!我要买韩文清!”展佳抖着财务报告。


“不行。”老板一票否决。


“为什么!打得多霸气好看啊。”展佳不死心:“要不我们买张佳乐!打得也够炫。”


“你是不是从来没玩过荣耀?”老板平静脸。


“是的。”展佳终于泄了气。


“可以考虑买个近战,配合小周。”


“那我们买黄少天!”展佳再次打起了精神。


“滚。”老板终于露出了崩溃脸。


 


直到第九赛季结束后,展佳再次如愿以偿,或者说接近如愿以偿。他毫不犹豫地从解散的嘉世手中拿下了当初的神级账号“一叶之秋”以及公认新生代天才孙翔,至于其它的事情,自然不在他的关心范围之内。


和陶轩谈判时其实两人内心都是有很多说不清的感慨,陶轩是个非常了解荣耀的人,甚至自己也打得不错,展佳说到底只是个商人,但是到头来反倒是作为商人的展佳走得更为光明磊落一帆风顺。是他逼着所有的轮回队员全部完成了高中学业,帮他们联系了大学挂名,每年不厌其烦地去学校帮他们申请重修课程申请延期毕业,同时也是他熟练地进行着各种商业运作和恰到好处的炒作。


他确实不爱荣耀,他甚至都没玩过荣耀,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他爱轮回,他爱轮回的子弹队徽爱轮回的香樟树甚至爱十一赛季出现在门厅的那只丑到无法直视的猫,他更爱一场接一场的胜利和越来越多的盈利。


所以十赛季轮回在形势大好的情况下输给了草根兴欣后,他一个人默默地赌了两个礼拜的气,还是跟着许立峰来到了俱乐部,一看到留胡子的孙翔整个人都炸了,这可是他将来要打造成男神的人物,怎么能留这么难看的胡子!


但是孙翔异常地固执,就是不肯剃。


或者应该说他一直就是个固执的人,哪怕为此撞得头破血流过,也很难彻底地改掉。


刚来轮回时,他是很不开心的。他从小家庭幸福总是不自觉地七情上脸,所以每次顶着一张“不高兴脸”跟着队友的笑话“哈哈哈”时,江波涛他们都挺想笑的。


尽管对于孙翔,很多职业选手都有诸多的差评和不满,但轮回本身的游离性反而让他们可以脱离这些大众印象去对待孙翔。更深层的原因,是在轮回这个“技术为王”的地方,没有什么是在技术好的前提下不能被接纳的存在。


“孙翔你高中毕业了没啊,以前的学籍是哪里的,我去帮你转过来。”这是展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饭厅和宿舍都在后面,还有我们轮回住宅区十一点半熄灯。”这是展佳说的第二句话。


“还要熄灯?!”孙翔震惊脸。


 


从第七赛季开始周泽楷就不再熬夜看比赛了,因为江波涛和他磨合了半个赛季之后,终于明白这位队长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人,立刻把管东管西的魔爪从吕泊远吴启等人伸向了周泽楷,确切地说,是轮回全队。


“知道联盟里出错率最少的人是谁吗?”


“张!新!杰!”众人齐声回答站在会议室讲台上的江老师。


许立峰坐在周泽楷旁边和他咬耳朵:“小江这是要干嘛?”


“不知道啊。”周泽楷一脸无辜。


“那联盟最高效的选手又是谁呢?”


这下众人的答案有些分散,嗡嗡嗡地乱了一阵,还是刚进入一队的杜明抢先回答:“喻文州!据说他训练量最小!”


江波涛满意地点了点头。


众人抖了一下。


“所以我建议住宅区十一点强制熄灯,来保证大家的睡眠质量。”


“队长!”杜明从后面伸过手来抓住周泽楷的胳膊哀嚎。


周泽楷回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他就带着这份笑意把头转回去,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十一点半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求十二点!”杜明抓着他的胳膊拼命摇晃,许立峰赶紧拍掉他的手解救周泽楷。


因为展佳正好不在,熄灯这事就和很多其它的事一样,随意地定了下来。


 


“我觉得孙翔需要爱!”展佳一脸肯定。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好脾气的许立峰都想拿杯子丢他。


“江波涛和吴启你俩负责去爱他。”许立峰随意地一指。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是我!”吴启用下巴砸桌子


“因为你俩话最多啊。”


“我这么温柔娴静的!”吴启立刻端庄脸。


“其实多打几场比赛就好了。”江波涛正经地说:“孙翔最渴望的是胜利,只要能有不断的胜利,不管是技术信心还是默契度,他都会有让大家惊讶的进步。”


周泽楷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和队员的交流问题,”江波涛揉了揉额角:“随缘吧。”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看着孙翔在努力融入队伍,在跟着他们的笑话“哈哈哈”,在努力找着话题,有时候江波涛也想对他说随意一点,因为我们就是一个随意的俱乐部呀。但是又总觉得关系并没有近到这种程度。


直到十赛季常规赛结束后,他们发现孙翔一个人去H市看嘉世打挑战赛决赛时都吓了一跳。


“他不会被嘉世粉丝认出来打吧。”展佳忧心忡忡。


“去看看?”周泽楷提议。


“好吧,我去看看他。”江波涛任劳任怨地站起来。


S市去H市的火车异常的方便,半小时就有一趟,江波涛赶到时比赛还是没有开始,他站在观众入口处给孙翔打电话,还没接通就感觉到有人拍他的后背,回头就看到苏沐橙的笑脸,他条件反射地探头去她身后找叶修,没找到。


电话没通,江波涛只好放下手机跟苏沐橙打招呼。


“你也来看嘉世?”苏沐橙递给他一杯可乐。


“我来看孙翔啊。”江波涛正渴着,一口气喝掉半杯。


“他来干嘛?”苏沐橙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高兴。


“大概和你一样吧。”江波涛决定维护一下自己的队员,而且他也知道苏沐橙是个极为通透的姑娘,这对一个美女来说,尤为难得。


果然苏沐橙不但没有跟他赌气,反而点了点头。这时大屏幕上打出了双方的参赛人选,除了邱非,他们谁都不认识。


这场比赛对于江波涛来说真是颇为混乱。他和苏沐橙被居心不良的摄像师捕捉到,当苏沐橙的脸出现在大屏幕上时,现场的嘉世粉丝发出了山呼海啸的嘘声,江波涛在她旁边犹豫着要不要帮她把脸遮住,但苏沐橙反而极为坦然。


能让她动容让她在乎的人和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而最让她在乎的人早已经不在了。尽管有些时候,她也会恍然其实哥哥还活着,所以她还是惦记着这个当初凝聚了他心血的俱乐部,哪怕它早已面目全非。


这时邱非打出了一波极为精彩的连击,苏沐橙微笑着鼓起掌,而还在嘘她的嘉世粉丝也停了下来,拼命地鼓掌欢呼。


在邱非最终决定拒绝微草留在嘉世时,林敬言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他说邱非现在彻底把自己陷入了与嘉世绑定的被动境地中,嘉世现在就像是一艘破船,而邱非要么推着他上岸,要么跟着它一起沉下去。


王杰希跳出来抗议说:才不会!嘉世沉了我会去把邱非捞出来带来微草。


江波涛莫名觉得自己能理解林敬言在说什么,他是宜宾人,长江边长大,小时候也曾站在江岸好奇那些大船载着什么,去往何方,会有乘风破浪的雄心壮志,也会莫名地忧心它们会沉下去。所以当他意识到自己不是顶尖的天才,不能独当一面时,也是痛苦过的,但在这痛苦之后,他还是要往前走。来了轮回之后,他几乎看遍了周泽楷所有的比赛,有时候恍然自己还是住在江边,轮船的汽笛声长鸣,一切都是刚刚开始。


所以他对轮回有莫名的归属感,因为这里让他觉得一切都有可能。当他们终于拿下八赛季冠军时,他也忍不住要去亲吻队徽,走在G市深夜的街头,忍不住要落泪,和他一起落在后面的吕泊远惊讶地看着这个一向感情不外露的副队长,然后了然地给了他一个拥抱。


而现在,风雨飘摇的嘉世,所给予邱非的,也是微草永远不会带给他的归属感。


 


江波涛知道孙翔在看台的某个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邱非,那个被当做“一叶之秋”接班人培养过又放弃过的邱非,那个甘心在孙翔身边做个影子的邱非,那个要留在嘉世打挑战赛的邱非,拼尽全力,推嘉世上岸。


队员和俱乐部的关系是很奇妙的,有时候俱乐部需要队员的忠诚,有时候忠诚又一无是处。


但是粉丝不是,粉丝需要忠诚,因为维系他们的唯一情感也不过是爱意。


邱非成功了。


体育馆里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欢呼声,然后这些欢呼声汇成了整齐的“邱非”“邱非”“邱非”,当邱非从封闭的比赛间里走出来时,显然没有预想过这如此巨大的声浪,他的脸色发红,有些站立不稳。整整十年的时间里,嘉世的粉丝深爱过叶秋,深爱过苏沐橙,期待过孙翔,期待过肖时钦,但此时此刻,昨日种种尽皆不需回头,他们有邱非。尽管日后,邱非会遇到许多他力不能及的比赛,他会失败,会让粉丝失望,但此时此刻,他所带来的东西,能超越一切。


 


“真棒。”苏沐橙轻声说。


“是的。”江波涛拼命地鼓掌。


 


江波涛在火车站碰到了孙翔,或者说他有意等在火车站等来了孙翔。


“干嘛啦。”孙翔终于也带上了S市的口音。


“怕你被人打啊。”江波涛一脸的坦然。


“为什么我会被打。”孙翔嘴硬。


“回去啦。”江波涛不戳穿他。


这是南方最美的时候,夹竹桃和石榴花到处开得铺天盖地,孙翔决定去剪个头发,以纪念自己突然明白了一些道理。


孙翔终于真正成为了轮回的一员,轮回从来没有试图改变他,而是慢慢理解他,然后接纳了他。而他也开始跟着做一些他以前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比如吃甜食,比如大清早蹲在这里逗猫。


“孙翔”猫在“江江”和“周周”之间打了个滚,七喜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柔神色,她低下头来依次舔过三只小猫的头顶,然后一脸勉强地舔了舔孙翔的手。


 


第六章  神奇的一天


周泽楷打开电脑,调出了几份比赛录像后接到显示屏上。他们昨天因为七喜生小猫的事情闹了半天,所以直到今天才有空复盘上周末和霸图的比赛。


Q群里又渐渐地热闹了起来,黄少天对于叶修和林敬言半夜偷着PK不带他一起非常地不满,又不理解周泽楷怎么能起得那么早,连估计正在餐厅里的江波涛也夹杂在里面奇怪队长这么早起来去干吗。


“林敬言怎么睡这么晚?!”张佳乐跳出来:“他搞什么,今天还要训练呢。”


“我起来了。”林敬言回道。


“卧槽你是要修仙啊,要不你还是回去睡吧,我帮你请个假。”张佳乐受到了惊吓。


“没事,睡不着,正好碰到叶修,就换大号跟他玩了两把。”


“靠靠靠叶修上次还嘲笑我在网游里虐菜,他一个退役选手天天跑网游竞技场里欺负人算个什么事,改天我得好好嘲笑他一把。”


“张佳乐又偷着说哥坏话呢。”叶修突然冒了出来。


“卧槽你怎么还在!”


“睡不着呗。你们也都不关爱一下我,好歹半夜留几个人跟我聊聊天啊。”


“我不是人啊。”林敬言回他。


“还不去吃早饭,今天食堂蒸了茄子肉包。”张新杰冒出来催促他们。


“马上来!”张佳乐秒回:“哎我说林敬言,要么你休息半天吧,要有年纪大了的觉悟嘛。”


“我已经坐在食堂开始吃包子。”林敬言回他,还附了一张已经咬开露出油汪汪馅的包子图片


“靠都不等我。”张佳乐再也没出现。


“小江你们的猫怎么样了?”张新杰问。


“挺好,我一大早就去看了一眼,会自己吃奶,也挺活泼的。”江波涛回他。


 


霸图训练室里,张新杰把手机拿给韩文清看,韩文清想了想说:“问他呼吸怎么样?”


江波涛很快回复说呼吸很平稳,没有吐泡泡。


“再问问他母猫呢?”


“说食堂专门给它熬了鱼粥,还是很凶的样子。”


“那应该没事了。”韩文清转过身去打开了电脑,荣耀图标的开机画面慢慢地显示在屏幕上。


“林敬言怎么睡那么晚?”他想起什么,又回头问。


张新杰犹豫了一下,他其实鲜少犹豫,所有的事情都是他计算过,能控制好的,但这次他不得不犹豫。韩文清显然也惊讶于他这种犹豫,皱起了眉头。


“他又在考虑退役的事情。”


十赛季结束后,已经决定退役的林敬言在霸图暂时找不到一个合适替代者的情况下,还是回来继续坚持了一个赛季。这是他给予当初在落魄之时向他伸出手的霸图的私人回馈。


“哦。和叶修谈这事啊。”韩文清把头扭了回去。


又是日复一日重复的基础训练,屏幕上的小人飞快地跳上一块又一块悬浮的石头,跨越一个又一个的障碍。


“你还不训练?”韩文清问张新杰。


“马上。”张新杰坐到他身边打开电脑。


张新杰其实有很多事情想跟韩文清谈,林敬言要退役的话,张佳乐呢?韩文清自己呢?但他又觉得有什么可谈的必要呢,因为在呼啸愿意重金求购他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他会一直留在霸图,以后搭档宋奇英或者是其他人,他总要在他们离开之后支撑着霸图。


而这种情感,可能没有人比韩文清更清楚。


当他们在周末对轮回的比赛中由韩文清开大招冲散了对手的中坚线,张新杰跟上给吕泊远罩上一个神圣之火,最后一波带走的时候,解说员在惊叹张新杰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怎么能够准确地判断韩文清大招发完后对手落下的距离,并让自己提前开始走位,而韩文清又能准确地判断这种走位,攻击完后立刻准确地挡住了攻向张新杰的周泽楷。


竞技场上没有奇迹,这种默契来自日复一日的练习和了解。


牧师最需要做的是什么,是了解。


了解每一个人。


日复一日,张新杰长久地凝视韩文清。


而在这长久的凝视中,他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将结束。


在韩文清带来张佳乐和林敬言时,张新杰其实并不相信他们就可以夺冠,因为韩文清总是这样,他因为曾有的昔日辉煌而显得格外成熟稳重,却又因为真心觉得可重塑这昔日辉煌而显得格外冲动天真。


但他愿意为此去拼尽全力。


 


而在轮回的训练室里,周泽楷也正在重放这一段。方明华正好走了进来,跟着他一起看完,突然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我是做不到的。”


“已经做得很好。”周泽楷立刻说道。


“对于我自身的能力来说,确实是这样,最近我在训练营里发掘了几个小牧师,你们有空考察一下吧。”方明华抬手掠了下他湿漉漉的额发:“一大早干嘛去了。”


“好。”他回答。


方明华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然后说:“生日快乐啊,24岁,可以考虑交女朋友了。”


周泽楷撇了撇嘴,突然说:“今年生日,许愿。”


“哎?别说别说,说了就不灵了!”方明华一边开电脑一边回头制止他。


“想对你说。”周泽楷坚持要说。


“好吧,什么愿望啊?”


“遇到一见钟情。”周泽楷声音变得很小。


“哈哈哈哈。”方明华大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希望你别跟孙翔一样遇到一只猫。”


“不会,像他那样。”周泽楷很肯定。


周泽楷不曾依赖过任何人,但是那一刻,他想起方明华跑到训练营门口大声喊“周泽楷!快出来!”的那一天,那一天是S市的初夏,风把训练营的窗帘吹得乱七八糟,在周泽楷往外走的路上还拂到了他脸上。


“走,去跟张益玮打几场比赛。”方明华拉住他的手就往外冲。


“我给你讲,你不要紧张,打出平常的水平就好,我相信你。”方明华一脑门的汗,看上去明显比周泽楷紧张多了。


“可能他们会质疑你经验不够,但是我给你选的是最需要大局观的地图,你尽量展现一下你的战术意识。”


“你比任何人都强,而轮回就是个神枪手为王的俱乐部,所以你不要有任何的担心,只需要赢下比赛。”最后在会议室的门口,方明华对周泽楷说了这样一句话,把他推了进去。


会议室里全是人:轮回的老板,经理,队里的选手,技术部的工作人员。


而在大屏幕上,一枪穿云的角色正静静地等在那里,它的操作者张益玮坐在一台电脑后面,谨慎地打量着他。


“人来了,”老板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就开始吧。”


连续五局,周泽楷用自己的普通账号完胜了拥有银武的张益玮。


“这么强。”老板点了点头,然后会议室响起了他孤独的掌声。


“你有信心接下一枪穿云吗?”老板又端起了杯子,许立峰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暗地里去扯老板的袖子。


“我创立这个俱乐部的初衷就是因为我喜欢神枪手这个职业,所以我希望我的队中有最强的神枪手。”


许立峰又去看周泽楷,他有点好奇这个少年的举动,他会不会紧张,会不会推辞,会不会说自己还需要成长所以要有人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给他成长的时间和空间。


但周泽楷只是坦然地看着他们,看着所有人,最后轻微地点了下头,说:“有的。”


这对于张益玮来说,是异常残忍的一刻。


一直以来,周泽楷不害怕孤独,不害怕不被理解,他所害怕的,是他眼中所看到的,可能是与别人不同的世界。他比别人直接,又比别人复杂,学不来世故和圆滑。


周妈妈其实很庆幸周泽楷选择了竞技体育这条道路,因为这是一个简单到残忍的领域,当你强大到一定程度时,这个领域不需要你圆滑,也不需要你世故。会有人给你以无限的爱意,回馈你给他们因天赋而热血沸腾的瞬间。


 


“那今天就这样吧。”老板站了起来。


方明华抓着周泽楷的手使劲地摇了几下,一脸的激动。


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周泽楷真正地觉得自己是被认可了,并且在日后漫长的日子里,无论得到或者失去的时刻,都没有过任何的怀疑。


 


这是日常生活的平常一天。


 


叶秋推开叶修的房门看着他瞪大眼睛坐在门窗紧闭的黑暗里,无奈地走过来关掉他的电脑说:“你简直是个荣耀病人。”


叶修摇头晃脑:“你得给我养病的时间啊。”


 


林敬言推开霸图训练室的门加入了练习的队伍。他曾说过无数的豪言壮语,封过神,也被后辈打倒过,还曾在千仞山的花海里停留过,而他第一次到达那里时,那里也不过是一片乱石滩。这是荣耀带给他的一切。而这一切,都还尚未结束。


 


而轮回的队员陆陆续续地走了进来,每一个都扑到周泽楷面前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大声说:“生日快乐!”


周泽楷对着每个人微笑,回抱他们。


“寿星要被摸头!”吴启说。


于是周泽楷就坐在椅子上,让他们依次来摸自己的头,然后他们都收起笑容,正正经经地开始复盘。


 


而将与周泽楷一见钟情的那个人,在这世界的某个地方专注于自己的生活,这个人将于某天走到他的面前,透过他的不善言辞和不合时宜,看到他繁盛又温和的内核,然后一见钟情。而那一天,将成为周泽楷生命中最为神奇的一天。




尾声


 冬至那天,轮回全队做完上午的训练一起聊天等着中午吃饺子。


七喜突然走进来,缓慢地走到周泽楷身边,仰头看着他,然后一脸勉强地抓着他的裤腿爬上他的膝盖,卧下来。周泽楷低头看着它,它也仰头看着周泽楷。七喜的眼睛是凛冽的深绿色,如同凛冬。而在这凛冬中,周泽楷发誓看到了七喜的犹豫和挣扎,最后它终于露出一副“愚蠢的人类”的表情,站直身子用头顶潦草地蹭了两下周泽楷的下巴。


“啊……这算是示好吗?”吴启发出了轻声的感叹,侧头看了眼被孙翔放在腿上还盖着毯子的“孙翔”猫。


凛冬已经到来,而七喜这块坚冰,终于吐露出了小小的心花。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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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写完了,想到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写现实向,就拼命往里塞梗,又加上我好困啊,就越写越仓促。请多担待。谢谢大家的爱和鼓励【鞠躬



周泽楷|队长

今安在:

周泽楷生贺,爱小周。


一个刘皓和江波涛互换位置的脑洞。




“你要小心刘皓这个人。”方明华道,“可真是能说会道,一张嘴,统顾全局的是他,力挽狂澜的也是他,抢功劳就算了,偏生还要装出一副老实样——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周泽楷安静地听着,眼睛却盯着电脑屏幕,回放的比赛中,神枪手矫健的身姿一骑绝尘,枪炮师的流弹毫不留情地朝他倾斜,还有战斗法师及剑客呈包围之势,而他的队友在不远处,措手不及地呆愣着——非常危急的形势,差一点点一枪穿云就保不住了。


但刘皓毕竟还是赶了过来。


“他喜欢就随他吧。”周泽楷小声道。


“他可是抢你功劳,”方明华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别老是这么好性子。”


“他确实做到了,”周泽楷坚持道,“及时的救援。”


“我不是要否定他的作用,”方明华叹气道,“我是觉得他心有点大,凡事都想占个鳌头,这可不是一个副队该做的事——他的表现要配得上他的夸耀,这样才能服众呀。”


“他能配合好,已经足够了。”周泽楷道。


门外的刘皓拳头捏紧又松开,像是被扇了一耳光。




实际上他并没有配合好,刘皓想。


在经历了又一次惨不忍睹的团体赛后,轮回一帮人死气沉沉地接受记者们的赛后采访,刘皓习惯性地为战队的表现找借口——上次比赛的精力消耗,对手的特殊针对——说一半周泽楷出声打断他的话:“没配合好,是我的失职。”


“抱歉,辜负大家的期待。”


台上的队员及台下的记者,乃至不远处的粉丝,齐齐地松了一口气。


想找的话借口有千千万万个,但是大家并不需要这种虚假的借口啊,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有那么难吗?很难。


尽管承认的同时也背负了痛苦,但自那刻起,这份错误不再是阻碍你前进的绊脚石,而是踩着这份血泪中得到的经验,继续坚定地朝向胜利。


下了台,刘皓干巴巴地开口想辩白两句:“我······”


“赢了你怎么说都行。”周泽楷道。


“所以要一直赢啊。”


刘皓愣了愣,慢慢地低下头,“我明白了。”


他的借口渐渐的也少了。


实际上他有关副队的工作都做得不太好,唯独配合这件事,好像能做好一点点。




轮回的队伍,赢的越来越多,输的越来越少。




当然有时候也有些不甘心。


第八赛季刘皓第一次入选全明星,排名第20位,这原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和排名第14位的第一魔剑士江波涛相比,又不得不让人憋屈——明明对方也不是技术很突出的一位选手,却处处压着他这个大一届出道的前辈一头,实在让人不爽。


“有什么了不起啊,要是我在嘉世这种豪门队,有个从不露面的队长,肯定做得比他还好。”刘皓翻看微博上的那些不要钱似的溢美之词忿忿地嘀咕道,“换他来一人战队刷个存在感试试,能不能进全明星还要另说呢!”


”是我的错。“周泽楷路过听到,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一句话,倒让刘皓有些发窘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刘皓急急想解释两句,“轮回很好,真的很好,就是——”


周泽楷看着他,目光澄净。


和一个真诚的人呆一起,真是连找借口这种事也显得卑劣不堪起来。刘皓想着,叹了一口气,终于坦荡地看着周泽楷:“我就是有点嫉妒。”


有的人,生来就是主角命,长得帅技术高,连不善言辞这种当队长的致命缺陷,也无损他的超高人气和在轮回的威信地位,就连嫉妒他,也变得像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比如此刻周泽楷局促道:“我,我才该嫉妒你啊,会说话,冷静、配合好······”


要怎么继续嫉妒这么真诚的一个人?刘皓一下子笑开了,又觉得特别不好意思,掩饰般地挠了挠脸。




全明星赛在嘉世如期举行,嘉世的队长也一如既往的不露面,江波涛和苏沐橙搭档上场,和主持人配合默契,博得满堂喝彩,结果表演结束回后台,一众职业选手在休息室逮住窝沙发上吸烟的嘉世队长。


“小江啊,趁早把这个老不羞的赶出去,像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无耻之徒,留着只会败坏队里的风气,简直是嘉世的毒瘤!”黄少天拍了拍江波涛的肩,一脸咬牙切齿。


“怎么会,”江波涛笑笑,“队长可是我们嘉世的核心,就不说三次联盟总冠军、三次最有价值选手称号获得者,光是斗神的名号,就够其他队干瞪眼了,我们嘉世都恨不得把队长当菩萨一样供起来,赶出来便宜其他队?想都不要想!”


“哇哇太恶心了,恶心得我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张佳乐一脸恶寒,“叶秋你听到这么吹捧的话就不脸红吗?”


“有点,”叶修承认道,看向江波涛,“下次夸我就说三次总冠军好了,咱不整那些虚名。”


“是,下次注意。”江波涛憋笑。


“还有没有人管管这两个不要脸的家伙啊。”张佳乐冷漠脸。


“三次冠军啊······”刘皓几乎没在私下接触过嘉世队长,此刻不由仔仔细细地打量沙发上的人,有了冠军光环的加持,那普通的身形也变得高大起来。


“我们也会拿冠军的。”一旁的周泽楷突然道。


刘皓转过头看他,周泽楷的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他鲜少开口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可每一句说出口的,他都会让它变成事实,又可靠,又安心。


“当然,冠军会是轮回的。”刘皓应道。轮回有个这么强大的队长,有他这个可靠的副队,还有那么多优秀的队员,前途一片坦荡的光明。




冠军,轮回。




取得冠军的那天晚上刘皓做了个梦。梦里的他加入嘉世这只老牌战队,被厌恶钻研的队长斥为心术不正,年少的他躲在房间里难过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若无其事地去训练,他的心肠渐渐冷硬,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他通通要踩在脚下,他赶走了嘉世的队长,又被嘉世扫地出门,如果我能遇上个脾气好一点的队长就好了。刘皓想,他毛遂自荐地去敲轮回的门。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副队了,轮回的人道,而且一点也不打算换掉。


于是他去了呼啸,队长唐昊是个强硬说一不二的人,于他而言天敌般的存在,哪怕他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努力地维持自己良好的形象,唐昊仍是毫不留情地在采访上指责他的失误。


可惜他遇不到。


可是他遇不到。


在这不算短暂的职业生涯中,他没有信任他的队长,只有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好长一段路,在梦里,他过着另一种惨痛的人生。


接着刘皓就被吓醒了,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月光笼罩着房间,到处一片朦朦胧胧,分不清真假。他忽然之间无法忍受这片黑暗,伸手想开床头台灯,却摸到了轮回队徽冰冷的轮廓。


他紧紧地抓住队徽,边缘的棱角戳着他的手心,锐利的痛,他不顾一切,把队徽按在胸口上。


他松了一口气,小声地安慰自己,这才是真的。




刘皓爬下床,去敲周泽楷的房门。


“睡不着?”周泽楷开了门,好脾气地问道。


温暖的光线从他身后投过来,周泽楷站在万丈光芒中,英俊温柔得好像电视剧中的救世主。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个很好的队长?”刘皓哑着嗓子问道。


周泽楷愣了愣,那些从出道起一边夸奖着他的技术一边惋惜他与队伍配合不当的报道,那些“一人战队”称呼下队友复杂的目光、踟蹰不前的步伐不期然地在眼前浮现,周泽楷沉默了会,自嘲地笑。


“没有啊。”


“哦。”刘皓的眼眶有些潮热,他看着周泽楷,看着他的队长,看着他的救世主。




“他们瞎了眼。”他说。



【忘羡/金凌中心】金大小姐的内心戏(修)

盆友發現我筆名救命:

暫時改完啦。


乍濕。
停更依舊。
不過這篇是我一直想寫的東西,於是大家會發現我其實就是個流水帳星人[允悲]



  • 那个疯子



金凌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听到从莫玄羽口中轻轻飘出来的一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戳着脊梁骨这样骂。所谓墙倒众人推、棒打落水狗,一朝死了地位尊荣的爹妈,注定他要受尽同龄的金氏子弟甚至是父叔辈的冷落和恶意。当然金凌也不是谁都没有,但当他找人告状哭诉的时候,作为敛芳尊的小叔叔会要他忍、要他与人为善;作为云梦江氏宗主的舅舅则会一脑门官司地出门帮他教训人,回来后更凶巴巴地骂他,骂到目眦欲裂、双眼通红得彷佛下一刻要落泪甚至滴血、彷佛骂了金凌的人也在他身上狠狠甩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哭得大声能堵住他们的嘴吗!我替你抽人有什么用?有本事你自己让他们闭嘴!否则你就等着别人把这句话写你脸上、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怎样叫被人看不起,金凌清楚得很──只要小叔叔不在,送进他房里的饭菜茶水永远是冷的,所以动辄摔东西发脾气、宁愿被别人说他嚣张跋扈、也不能让人以为他是个死的。原以为他必须一直这样的,如果不是堂弟金如松死了,他志学之年的首次夜猎也不会有盛大排场、甚至有众多修士门生让他一呼百应、更没有那四百张价值不菲的缚仙网,长大了在金鳞台还不知道是什么不尴不尬的地位,真是可怜透了。因此他即便痛恨被这样嘲笑,也知道反正自己本来就没娘养,只能靠实力说话,相较之下自怨自艾自以为委屈才更会让他毫无骄傲的底气。


但谁管你多悲惨,金星雪浪天生就是个必须昂首挺胸、阔步前行的命。


所以莫玄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畏畏缩缩地被小叔叔接回本家之后只会卑躬屈膝谨小慎微小心翼翼!灵力低下修仙不成就企图讨好金鳞台上上下下,甚至有胆问小叔叔能不能把莫家庄的母亲一起接到金鳞台,贪图苟且偷生以外一无是处!这样的人竟敢跟他说,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你说什么?!


那是蛰伏在金凌心中苟延残喘却怎样也杀不死的蛊,明明相依为命却在时时刻刻逼他暴躁抓狂的咆哮、承认他自己总是色厉内荏,被欺负了如果无法还手就只能回头找舅舅撑腰。而莫玄羽还敢不怕死地问:“为什么不是爹?你舅舅是谁?”


金凌不相信莫玄羽住在金鳞台许多年不知道他爹是谁──金子轩的肖像就被刻在金鳞台石壁之上;而他也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舅舅是谁──江澄怕外甥一个人在金鳞台不会照顾自己,从没少出席小叔叔办的清谈会,何况他还是一宗之主!


人家说莫玄羽发疯了还真不错,那个疯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都是因为修了那什么邪魔歪道才变成这样,他总有一天会跟那个害他家破人亡十恶不赦的魏婴一个下场!


结果含光君居然护着那个疯子。


含光君拂了舅舅的面子并不奇怪,他冷心冷情、一贯哪个世家的面子都不给,只会扶弱济贫。所以当莫玄羽脸色苍白而难看地望着自己又望着舅舅的时候,他因为无法扛下紫电而被含光君所救,似乎合情合理。


江澄压抑着对蓝忘机的怒火让金凌滚去夜猎的时候,金凌发现莫玄羽直愣愣地望着自己、目光还时不时流连在他手持的岁华剑上,而蓝忘机无声注视着莫玄羽。莫玄羽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微微拧着俊秀的眉宇,黑沉沉的眸光中似是承载了无数浓重而晦暗的情绪,凄厉而深刻的痛意像是无法被他脸上恶心的妆容所掩盖,凌厉地朝金凌扑来。他抿着薄而红的润唇,好像想开口跟他说话,而蓝忘机则像是……在等莫玄羽开口那一瞬间,因而没有让他身前的蓝家小辈离开。


金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靠实力说话的修真界,不是宗主的蓝忘机都能给江澄不痛快、蓝家小辈敢给他找碴,金凌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梵山的猎物拿下,看谁还敢说他有娘生没娘养。只要这次夜猎能一战成名,以后谁敢惹他,他就敢让那个人死千千万万次!


所以哪怕山神庙里那只石魂煞吸了这么多人魂魄、那怕他不管怎么放箭都无法阻止血盆大口的妖兽一步不退地朝他走来,今天恐怕会死在这里又怎么样,起码比他爹妈死得都要明白;起码是死在妖兽嘴下不是死在信任之人手中,他从小到大都不算骄傲地活过,难道还不能骄傲地死吗──死就死!


结果又是那个疯子!


笛子吹得催人下尿鬼哭狼嚎,还竟真的召来了鬼将军温宁!看那凶尸乒乒乓乓地把食魂煞大卸八块,金凌回头就见到莫玄羽那张已然干净白皙的俊秀面容,全神贯注地控制着温宁,紧绷的神色之中尚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他看见金凌双手脱力而颤抖地握着弓,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不知是否笑了一下,唇边的竹笛自以为风流倜傥地流出一段柔和婉转的曲调。


其中不自知的缠绵之意让温宁杀意尽敛,茫然而摇摇晃晃地往莫玄羽的方向走。金凌看着莫玄羽努力闪避着想猎杀温宁的修士,悄悄遁入山林之中,心中半信半疑地跟上去,就见莫玄羽被从后无声而来的白衣人狠狠捉住了手。


看来是曝露了自己对鬼道的精通,含光君果然刻不容缓地要将他就地正法了。


但金凌纳闷地发现蓝忘机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莫玄羽,两人离得那样近,俱是毫无杀气。


蓝忘机那寂静无波的一眼好似能将人看透看穿,紧握的手彷佛直到肉身皮囊败坏以后也不会松。其实金凌很发怵那种地老天荒也不变的执着,因为他总是想起江澄在莲花坞校场上执鞭抽人时的狰狞和癫狂,于是心中根深蒂固地认为,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甚至不求一个苦尽甘来或如愿以偿的人,怎么可能不疯。


得把执着和伤口埋到多深才能继续活,金凌成了宗主后慢慢才懂。


人不只是活在一方天地之中,无论花了多久时间在恶臭的沼泽中带着伤腿涉水而行,只要从不停下脚步,哪怕伤口好不了,人也总会踏上浅滩、不是绝望地仰望苍穹而灭顶。无可转圜的日子,都是忍着疼过下去的,没人能幸免。


所以每一步都是钻心剜骨的踽踽独行,带着坚忍不拔的清醒。


以前他觉得江澄是这样,但偶而会在疯狂的边缘徘徊,此刻他有种直觉──其实蓝忘机才是这样。


结果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金凌看着江澄以天崩地裂恨不得自戳双目的愤恨神情听莫玄羽笑靥如花地说:“含光君这样的,我就很喜欢。”


蓝忘机冷不防握住了他的手,平静道:“这可是你说的。”


神情依旧波澜不惊,语气也毫无起伏,但金凌多年后回忆起来,却硬生生品出了一股正中下怀的味道。年轻的时候金凌只当莫玄羽是个断袖,看含光君面如美玉、凌然若仙,又有救命之恩,当然巴不得狠狠黏上那身长玉立的人、再也不要撕下来了,所以惊掉了他人下巴的是蓝忘机的干脆利落──生怕莫玄羽要跑一样。


想起蓝忘机紧紧抓住那黑衣青年的模样,金凌后来不是没有好奇过,如果莫玄羽不是这样调笑蓝忘机的、如果莫玄羽当场拒绝跟他回云深不知处的话呢?


大概如同他死都不愿江澄陪他出门夜猎,但总会在千钧一发生死交关之前看见,那熟悉而强大的炫紫色电光一般。如影随形却沉默而安静。


却稳稳地、从不离开地,在他背后支撑,成为他骄傲的倚靠。


然后相依为命着。


 



  • 那个断袖



“夷陵老祖,五文一张、十文三张!”


听到这一句,彷佛压死象的最后一根稻草,金凌红着眼直接往那江湖郎中后心狠踹一脚。对方趴在地上转过身来,畏缩又不服气地问你为什么踢我。


还能有为什么?任何有关魏无羡的字眼,都是他的逆鳞,密密麻麻竖在背脊上犹如尖锐的芒刺,谁都不许碰。何况他正愁没处撒火,这个假郎中撞到他手上,也只是刚好而已。


从大梵山到清河,金凌一路都没找到适合的、足够凶恶的、说出来能让人目瞪口呆的妖兽,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要是这个月内他再没斩杀到一两只中上等的猎物,回了金鳞台指不定还要被堂兄弟怎么嘲笑,清谈会的时候其他高门宗主又会用什么怜悯但无动于衷的目光看他。


小叔叔苦口婆心地跟他说过不需要操之过急,但金凌完全不觉得证明自己有什么不对。如果能像小叔叔和舅舅那样受人敬怕,一切都不需要忍气吞声,还能给这样崇拜兜售魏无羡的假道士好看,简直痛快极了。


“金凌!”不远处一人清喝,金凌一回头,冷笑,又是那个断袖疯子!


但莫玄羽的神情并不如以往懦弱瑟缩,明俊的脸带着有些严厉的笑意望着他,像是在责问他,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平常人来证明自己?你只能靠恐吓打骂身无仙法的人来证明你是个有头有脸有实力的世家子弟吗?


金凌脸上一阵发烧,恼羞成怒而且愈想愈不忿,那人凭什么用一种失望的神情看自己?难不成莫玄羽这种货色哪天以他为荣了,他就会高兴得上天?金凌觉得自己不是故意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毕竟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而金凌自己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因拉弓拉到手腕脱臼,被江澄粗暴地接回去以后大哭大闹:”学这个有什么用!就算射箭拿了第一也是花拳绣腿而已!打架又打不赢、还不是照样被欺负!”


江澄握着他满是水泡的手,像蛇一般冷冰冰地嘶声道:”……因为你姓金!”


兰陵金氏家风骄矜,根本都是从家训来的,警告每一位金氏子弟龙会困浅滩、虎有落平阳,即便有朝一日满身脏水、陷在烂泥坑里爬不起来,撑着你一切精气神的风骨都必须守护得完好如初。所以他不怕金玉其外,只要那根挺拔的脊梁骨还没千疮百孔,一切都有救。


所以莫玄羽凭什么用那种……遗憾又些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他期待自己长成什么模样?难道他”应该”长得更像谁吗、如果他长得更像谁,那该有多好,这样吗?!


那个断袖,他们不过是在金鳞台相互冷眼旁观了几年,他也配?!


一声怒不可遏的短哨,一只黑鬃灵犬呼哧呼哧甩着舌头追了出去,成功把莫玄羽这个四体不勤的废物吓得逃之夭夭。岂知,莫玄羽是跟着含光君一起来的!


其实金凌对蓝忘机全无好感,只知道他是个格外严厉冷漠的高门仙首,对姑苏兰氏以外的谁都不假辞色,也不会因为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就不教训他。金凌心中恐惧,暗恨那断袖疯子有含光君撑腰,难怪有那么大脸想来管教自己,想来是早知道他见到蓝忘机便不敢胡闹。


只好数声短哨,唤回仙子,赶紧上行路岭去,听说那里有个作怪的吃人堡。


一路闯上去,几波能力低下的走尸他丝毫不惧,当然也不认为吃人堡里有什么他不能对付的东西,甚至以为他有父亲的岁华剑在身边,破除那些可笑的江湖传言不过世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岂知。


他听见一声磅礡凛然的琴鸣,让他进退不得、无所遁形,被声如洪钟地喝问:“汝为何名?”


他不能说谎便老实回答,不知。一连被严厉地问了几个问题,他头痛欲裂、自小一起长大的黑鬃灵犬不在身边护主让他心中恐惧,六神无主,便还是一个问题也不知。


琴鸣耐心地再响:年岁几何?何方人士?


这他总算会答,忙不迭拨动琴弦:十五岁、兰陵人士。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心慌而紧绷地道:“问他在哪!”待琴弦指示着那人慢慢靠近,对方又恐惧而愤怒地道:“他在墙里?!”


像是为了安抚那个声音,数道霸道的剑气猛然劈开了束缚着他的泥块石砖,接着他被一双劲瘦修长的手从黑暗中狠狠扒了出来拖进怀中,对方剧烈的心跳悄然平静地放缓,拍了拍他满身的粉尘后驼上温暖的后背,一步一步地走下行路岭。他没被谁背过,印象中小叔叔总是忙碌,即便对他好对他上心,也仅止于送他一只灵犬、闲暇时陪他说话。小叔叔贵为仙督,就算和蔼可亲也从不抱自己的儿子、遑论来逗他。至于凶神恶煞阴晴不定的舅舅就更不可能了,年轻的莲花坞主人甚至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他对背人的抵触──不知道是想起自己被什么人背过还是自己曾背过什么人──冷笑道:“娘们才背人,我可不背。再说你有什么好背的?要是背上去了你不肯下来呢?不过擦破了块皮,装什么伤员!”


金凌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谁、而背着自己的人又是谁。


如果自己能被这样温暖地支撑、或如此成为谁的支撑,金凌觉得并不坏。所以他猜江澄曾经是肯背人的,只是被人讹诈,装受伤趴在他背上不愿下地,吃了闷亏,所以不愿意再背谁了。但此时此刻背着他慢慢走的人,竟让他觉得很像江澄──准确点来说,是像舅舅。金凌没来由地认为,他应该有一个舅舅,是会在他受伤的时候,把他背到身上,把剩下的路走完的。


结果怎么又是那个死断袖!趁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剥个精光!他一定要让对方死千千万万次!


结果死断袖哎唷哎唷地笑道:“别,死一次够痛苦了。”他深邃的黑眸慈祥地望着光溜溜的金凌,活像奶奶看乖孙,语重心长地和蔼道:“……死是很可怕的,还是好好活着比较好。”


──说得好像他生怕金凌死了一样。


语塞的金凌有种被他人看穿的羞耻,毕竟他无法嘴硬方才被困在石墙和尸骨之中窒息之时……是谁都无法克制那铺天盖地的恐惧和颤抖的,但莫玄羽这副模样同样能吓得他魂不附体,金凌披头散发地叫道:“我我我我不是断袖!”


莫玄羽欣喜若狂道:“这么巧!我是!”金凌眼前一黑,猛推了那人一把,披着衣服一溜烟跑了,也不管莫玄羽还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叫道:“跑什么!金凌!回来!”


结果为了追他、还一直嚷嚷要他仔细别拐到脚,莫玄羽反而被江澄用紫电生生缠住了,电了个手脚发软。


金凌发现莫玄羽竟然怕狗──金凌养这只黑鬃灵犬之时莫玄羽也在金鳞台,从来没见过他看到仙子时会拔腿就跑,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了呢?更离奇的是,江澄竟然知道莫玄羽怕狗!


江澄甚至觉得莫玄羽就是那个身死魂消十三载的魏无羡──他碰到修着邪魔歪道的人时严厉刻板得比蓝启仁还可怕,杀气腾腾、逮谁咬谁、不可理喻,认为谁都可能是魏无羡老乡,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金凌只好编了个谎,抬出魏无羡的老乡鬼将军,成功调虎离山去行路岭。岂知莫玄羽得救了之后不是跟他说谢谢,而是认真而带着些许苦涩地说:“对不起。”


我说你,有娘生没娘养,对不起。


……好像他跟金凌一起被那句话刺得鲜血淋漓疼得满地打滚一样。


金凌觉得自己胸口从未这么煨烫过,因为从没人为他的遭遇说过一句这样负责的话,彷佛他的痛苦和满腔不愤可以被什么人分担一般。所以他忍不住反过来安慰对方:反正我本就没娘养。但我一定会变得比谁都强。


这是金凌第一次真心而坦然地承认心底这道狰狞丑陋的疤,目的是拿来开解一个不算很熟的便宜叔叔。


他想不透自己为什么这样,因此分别后忍不住回头,偷偷摸摸地跟在莫玄羽后面,然后看他带着一身疲惫和些许释然……负着手走向长街尽头的白衣身影。


是蓝忘机。


他一动不动,像是站了许久,稳如泰山坚若磐石,那抹白却显得他一身萧索寂寥、黯然消魂又心如死灰,不敢抬头去看自己等待的人是否归来,宁愿孤注一掷动身去找。这样的情绪金凌很熟悉,因为被留下的人总是那样──江澄独自一人站在江家祠堂、面对着一室牌位之时,也是这个表情。


沉默如死、满眼血丝。


金凌突然害怕极了──江澄和蓝忘机都是被留下的,那他自己呢?他也同那两人一样被留下了、被抛弃了、被远走的那人遗忘了,还无处申冤宣泄。可今天还有那道黑影会走向蓝忘机,自己却从没等过谁回来。突然委屈得要命,金凌只能忍住嚎啕大哭的冲动,转身跑开,而原本因误闯吃人堡而受伤疼痛的小腿,此刻健步如飞。但跑得再快有什么用?他想追的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疯跑了一阵,回到客栈,就见江澄脸色难看阴云密布地守在大门前,像是不等到他就不会走一样,跟刚才的蓝忘机何其相像。


金凌躲起来,匆匆撕下袖子给江澄留字条的时候不禁想:舅舅和含光君都是修为已臻化境的仙门名士,却还是选择了等待、而非追寻。大概是心中雪亮,知道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守着承诺、或者相信,对方会回来。


因此扔下字条就带着仙子逃之夭夭的时候,突然有些后悔。他记得莫玄羽说,世上有两句话永远不能不说、说来说去也不嫌多,就是谢谢和对不起。于是留字条的时候,乖乖加了句,对不起舅舅,我不回莲花坞了。然而想起蓝忘机等着莫玄羽时的模样,金凌觉得自己对江澄不告而别还说对不起,着实有些过份。


跟一个全心全意等待自己的人说,对不起,我食言了,金凌都觉得自己残酷又心虚,不是个东西。


所以拍了自己一巴掌,再想到莫玄羽那怕走路微跛、那怕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江澄抓回去,也没有躲起来,而是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蓝忘机。金凌松了一口气。


那个死断袖,还算有情有义。


 



  • 那个混蛋



浓雾之中的莫玄羽看来一向气定神闲,却在某人发出痛苦的哼声之后脸色大变,陡然拔高的音调甚至带着沙哑:“蓝湛!你受伤了么?!”


很像是舅舅逮着贪玩的自己时劈头盖脸一阵痛骂的语气,心焦、紧张、愤怒、疼痛和不知所措五味杂陈,齐齐聚在舅舅那张凌厉俊美的脸上,扭曲成一幅乱七八糟的失败贺寿图。金凌不用看莫玄羽的脸,从他的声音也知道肯定与江澄差不了多少,就像他那把好嗓子如今却像梨园里荒腔走板不堪入耳的戏曲。


然而在蓝忘机一声冷漠傲然的“怎可能”之后,莫玄羽又恢复成了那大尾巴狼的模样,带着金凌和蓝思追等人,慢慢往那山穷水恶的、不知是否有人生还的村子里退,等蓝忘机引开敌人后,莫玄羽一脸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让他们挨家挨户敲门,好治治蓝景仪所中的尸毒──金凌怀疑莫玄羽都是装的,刚刚担心蓝忘机到


险些失态,转眼又放手让人消失在走尸群当中,然后变着法子折腾他们这些小辈,只是为了装作他不担心蓝忘机而已!。


金凌根本不想知道这鬼气森森的义城里都住了什么人,忍着火气乱敲一通,竟然还被莫玄羽倚老卖老地说他没礼貌、这样还不够,一个劲夸含光君的爱徒蓝思追,把金凌跟他做比较,说什么还是思追懂事含光君教得真好都会自动自发帮我洗厨房,哪像你这般娇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脾气还这么坏──金凌忍无可忍,这三句不离含光君的家伙真是个混蛋!


看看,那混蛋又开始嚷嚷了:“不要叫人家老妖婆,没礼貌。那位老太太,是个活尸。"说完也不管金凌一脑门子怒火的模样,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其他世家子弟讲解活尸的各种特征,甚至脸大地点评道:“有人想创造比死尸更完美的傀儡,排除死人身上的缺陷,或者想炼出比温宁──也就是鬼将军──唔这称号真的好蠢哪……总之,想炼出比他更强大的凶尸,便把主意动到活人身上,用邪魔歪道的方式制成了活尸……其实,不过是一种失败的仿制品。”


金凌听到此处又不痛快了,嘲讽道:”魏无羡自己就是邪魔歪道。”


莫玄羽一顿,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黑眸有些深,却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道:”嗯,那做活尸的那些,就是邪魔歪道中的邪魔歪道。”


他不否认金凌说的,却也不愿干脆地顺着金凌的话讲,一脸毁誉由人看破红尘的模样,金凌莫名其妙,觉得对方怎么能那么矫情,自己明明踩到了同样修习鬼道的莫玄羽的痛脚,为什么又彷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呢。难道莫玄羽以为他不亲口承认魏无羡、或者他自己,学的就是下三滥不入流的邪魔歪道,大家就会相信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毕竟走了鬼道这条路的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能以常理论之的?


莫玄羽这人真是奇怪,金凌自己清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滋味,莫玄羽也是这样一路走来,怎么会不知道那种想逃避现实、又想给自己洗刷污名、又满腹牢骚辛酸的羞耻感?他如果不是铁石心肠、也不是跟魏无羡一样狼子野心,怎么可能对这种谩骂无动于衷呢?他难道不知人非草木吗,难道他以为自己信手捻来的点睛照将术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朱笔作画吗。


不!金凌觉得自己想多了,莫玄羽就是个断袖疯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混蛋而已!


看到那杀了宋岚、还把它制成凶尸的晓星尘只要与莫玄羽交易之时、莫玄羽理所当然地要蓝思追把他们一群人带出去的时候,金凌觉得他简直混蛋得没边儿了──学了那种下三滥的邪魔歪道就妄想救他们所有人、让自己孤立无援陷入险境,到底有没有把其他人放在心上?!难不成别人为他而生的担心受怕都只是玩意儿吗!


这种怨恨直到莫玄羽问他江家银铃是否在身上的时候烟消云散,心情又奇异被平复了──他说要唤醒共情之人必须以特殊媒介牵引神魂、特别熟悉的声音或话语都能成为媒介,而他选择了云梦江氏的银铃。


疑窦丛生的同时,金凌无视了莫玄羽信任他手中银铃之时,自己心底涌现的愉悦和满足。但他也不断说服自己:魏无羡已经死了,莫玄羽虽然修了一样的鬼道,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不一样的。


莫玄羽和蓝忘机连手杀死薛洋、把阿菁、晓星尘和宋岚的事情告诉他们的时候,金凌甚至是认同蓝思追那句话的:“前辈,总觉得您和含光君真像。”所以他觉得,能用那种与晓星尘感同身受的语气说出:“薛洋必须死。”的人,绝不该跟魏无羡一样,落到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尤其是看到他们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之时,就觉得无所畏惧,也愿意为这世道打抱不平、逢乱必出。金凌再一次跟自己说,会跟含光君走在一条道上的人,会与含光君肝胆相照的人,一定跟那穷凶极恶的魏无羡不同。所以在客栈之时,金凌下意识地跟在黑衣青年后头,直到蓝忘机转过身来,一语不发地站在阶梯上望着他,而蓝思追则道:“金公子,长席和幼席要分开。”


金凌不懂为什么自己要守蓝家的规矩,他又不是蓝家人,而莫玄羽更奇怪,反过来调笑自己不守规矩。然而不说莫玄羽了,蓝思追一个正根苗红的蓝氏亲眷子弟,竟然愿意在义城中任劳任怨地给莫玄羽打下手,看到他张口抬手都是纵尸驭鬼,竟还对他评价那么高,蓝思追跟自己这个便宜叔叔难道是熟识不成?


而且愈是酒酣耳热之际,蓝思追的言论就愈是惊世骇俗,甚至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创立鬼道者一开始可能也没想过用它来害人。”


金凌气得要笑了,这个蓝苑真的不知何谓人间疾苦,没想过被鬼道害得家破人亡的人都是什么下场,莫玄羽先不论,但蓝思追怎能因为莫玄羽是个好人,就推出”魏无羡可能从没想过要害人”这种荒谬而滑天下之大稽的结论!


就算魏无羡以前没那种心,但难道他什么都没做吗?金凌摔了杯子,”匡当”一声把岁华剑扔到桌上──会有那种天真的想法,是因为蓝思追没有一个父亲是把沾了自己鲜血的剑留给自己儿子的!金凌还真不想亲口回顾这种种切肤之痛,但别人的无知造就了对鬼道、甚至是对魏无羡这个杀人凶手朦胧不清的向往和崇拜是极其危险而不可原谅的!


魏无羡一个流浪儿,自从被云梦江氏收留以来,从未被短过一分吃穿用度,甚至是前江宗主枫眠的首徒!江枫眠对他极尽纵容、虞子鸢即便看他不顺眼也从没害过他;江氏姊弟待他亲如手足……如果魏无羡害得云梦江氏倾覆只能说是年少轻狂做事欠考虑、甚至是阴差阳错大势所趋,那么他后来杀江厌离的夫婿金子轩、又害死江厌离,种种丧尽天良之举又做何解释,依旧年少轻狂吗?依旧阴差阳错吗?


蓝思追有些诧异地看着金凌义愤填膺的模样,自觉失言,没考虑过金凌的处境却有感而发很是不妥,于是干脆地道了歉。还劝他不要生气了,坐下来继续吃饭。


反而金凌发完一通脾气又窘迫不已,尴尬地坐下来闷头吃饭。


金凌一直觉得自己是没人了解的,也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没人了解,所以他人高谈阔论的时候往往不会顾及他──毕竟金凌自己的身世就是修真界近二十年来百听不厌的八卦,跟夷陵老祖的种种事迹、连同射日之争一起在各世家之间广为流传,因此他即便痛恨参加清谈会,也早就学会对流言蜚语装聋装瞎,但到了同龄人──特别是他相与之相交的同龄人面前,他从小克制到大的委屈和不忿又铺天盖地地泛滥起来。


此时他格外想问蓝思追、问同桌其他世家子弟,他们到底能不能了解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刚刚的道歉有几分真心、还是仅止于当个和事佬?就算能理解他的处境了,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到底是”养了一只肥狗的金凌”还是”家破人亡的兰陵金氏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金凌来不及问了。


他与同行少年吃饱喝足之后,蓝忘机“砰”一声踹开客栈大门、拖着莫玄羽直直走向他们、还把绑着莫玄羽的手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呸,刚刚莫玄羽还笑他。这蓝家规矩到底有什么好守的,金凌严重怀疑蓝家规矩是设来以权谋私的。蓝思追和蓝景仪在蓝忘机带人上楼之后满脸通红,他才知道莫玄羽这个死断袖,虽然挺混蛋地招惹了佳名满天下的含光君,也算是媳妇熬成婆了。


金凌虽说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但对此道上仍是懵懂,只大略能从才子佳人的话本中知道,两颗心的距离必定要很靠近很靠近、心意相通了还得曾经沧海难为水或执手相看泪眼,才能修成正果。





  • 那条抹额



结果莫玄羽那笨蛋什么都不知道,还好意思神秘兮兮地问他蓝家人的抹额是个什么意思!金凌懒得管,他满脑子都是莫玄羽说让他别跟舅舅顶嘴、以后好好听他的话时谆谆教诲的表情。他敢打赌,要是莫玄羽知道舅舅是怎样管教他的,肯定不会这么说──哪怕莫玄羽那表情彷佛是他跟自己舅舅有着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密和熟悉。


意思不是说舅舅不疼他、或是将他处置莲花坞不肖弟子的雷霆手段用在自己身上,相反的,金凌隐约知道自家舅舅其实是绞尽脑汁蹩手蹩脚地想要当他的严父慈母,从小就让客卿先生扔给他永远做不完的功课和背不住的法诀、自己在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手把手地教他云梦江氏心法──不是金鳞台没人教他兰陵金氏武学,而是舅舅打从心底不信任小叔叔那样见不得光的出身和资质,咬定一个武功基础薄弱的”偷技之徒”肯定教不好自己,所以他首先拜入的师门,其实是云梦,头还是在江家祠堂里面、对着江枫眠和虞紫鸢的牌位磕的。


但他舅舅是一个矛盾到天理不容的人。


每天处理完宗族事务便臭着脸检查金凌的功课,一抓出错误便要跳脚老半天,威胁金凌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就要拿鞭子抽他,当场要客卿先生加重给他双倍功课。但是当金凌挑灯夜读,在摇曳昏暗的纸灯下一边揉手一边振笔疾书之时,江澄又会骂骂咧咧地穿着寝衣披着外袍找进他房里,提着他的领子扔上榻去睡觉。他还会命人端来冷水,把布巾浸湿了让金凌包住红肿的手指入眠。


金凌生气地问他功课怎么办,江澄会更凶地让他闭嘴。隔天客卿先生来检查功课的时候,表情尴尬地夸奖金凌答得完美无缺、堪称天纵英才,金凌才发现自己做了一半不到的功课已经被别人完成了,一丝不错。


但分明客卿先生和金凌都心中雪亮,那纸上如铁划银钩的刚硬正楷不是不满十岁的金凌能写出的。


甚至每当先生抽考,江澄都会前一晚命他在书本上摘出重点抄成字条,全部塞进外衣暗袋里面,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头又会命先生把标准降低一点,保证金凌能对答无误,要是碰到金凌不熟的题,考都不许考出来。


修炼也是一样。


江澄虽然是金凌的师尊,但大抵如私塾先生的孩子考不上秀才一个道理,只要金凌一招学了三四次不会,江澄就会气得摔鞭子走人,把他扔给校场上的武师或其他客卿。因此金凌哪怕每一招剑法和鞭法都是江澄亲自教的,但后者总是等不到他熟练、使出来勉强能看了能实战了,就要赶投胎似地要他勤练下一招。


然而每一次摔伤、擦伤、脱臼或是骨折,都是江澄亲手包扎,慢慢帮他养好的。


金凌觉得舅舅有一肚子学问和本事想要教给他,怕他学不会所以请来最好的老师、又怕他学得太慢所以动辄威胁打断他的腿,淋漓尽致地在自家外甥身上实践何谓”揠苗助长”。


带金凌出门夜猎时更草木皆兵,让他只能躲在江澄背后,或者干脆跟客卿们待在一起远远地观战。就连妖兽死透了,金凌好奇想上前看看,都被江澄勒令只能站在一丈以外看,摸都不能摸。但等到金凌十三岁,真的要尝试独自夜猎之时,江澄又抱怨他实战经验不足。


面对总是不准他做这做那、又嫌弃他这不会那不会的舅舅,金凌很小就学会了雄赳赳气昂昂地顶嘴──不互相吼来吼去是没办法跟江澄沟通的。


例如金凌总觉得自己做不完功课,不是他不够用功,而是先生出得太多;再比如剑法鞭法他没能学三天就使出漂亮的一招,不是他资质低下,而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金凌自以为有理有据地顶了江澄几句,没想到后者阴阳怪气地说:”这样嫌累?我还没命你每日花两时辰摘莲蓬射风筝打山鸡呢。”


金凌半信半疑,不认为有人能在这样繁重的功课下挤得出闲暇不务正业、摸鱼逗鸟。但他明白江澄这意思,大概是很失望。毕竟江澄不会信口开河,想必云梦江氏里曾经有人,一点就通、一学就会,所以能整天吃喝玩乐混日子,还不耽误修炼。


金凌突然发现,他好像长不成任何人所期待的模样,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该长成什么模样才好。他总觉得自己周围全都是榜样,却没有一个是他模仿得来的。


一旁的莫玄羽揽着他的肩膀道:”你才几岁啊?跟你一样年纪的也都没猎过什么了不起的妖魔鬼怪,你干嘛急于求成。”


金凌哽了一下,因为舅舅跟小叔叔成名的时候,也是十几岁。


如果想要仰望这些灿若星辰的高门仙首、如果想要变得和他们一样,就必须走他们走过的路、年纪轻轻就披荆斩棘,那么自己可能永远也到不了那样的高度,然后饱尝仰之弥高的痛苦。


金凌猜得出,也许江澄对他的失望,是从高处俯瞰自己的时候,遗憾于他的脆弱和渺小,以及怎样都爬不上去的无力。


莫玄羽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却默然不语,也不苛责他的好强与不自知,金凌想证明自己没说错,忍不住提了提那魏婴魏狗十几岁杀屠戮玄武的事情,莫玄羽明显一抖,却岔开了话题:”那是他斩杀的吗,那不是含光君斩杀的吗?”


金凌总算知道,其实自己该怎样一步一步地独当一面,没人能回答了。只好按捺下一腔酸涩,拿出平常欺负堂兄弟的调子道:”我已经知道蓝家抹额的含意,你既然跟了含光君,就不要再来祸害我们家的人了,否则我饶不了你。我知道你那种病,治不好的。”


莫玄羽嘿嘿道:”这怎么叫病呢!”说完又要伸手揉他,金凌一躲,看这便宜叔叔黏黏糊糊的样子,想起他对江氏银铃的熟悉,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魏婴?”


莫玄羽惯常地不置可否,泰然自若的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意察觉的害怕和紧张:”你看我像吗。”


金凌心底咯噔一声,明白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从没有过哪一刻比起现在,更想做一回缩头乌龟的。毕竟现在这个便宜叔叔,也着实教了他不少。因此下意识地扬声吹哨,仙子便呼哧呼哧地奔过来,莫玄羽落荒而逃,他转身就走,用恶狠狠的语气遮掩即将溃堤的哽咽:”哼!再见!”


又是一个人走了,幸好还有一条狗。


金凌不觉得自己羡慕蓝思追和蓝景仪,因为他们活得太容易。有含光君可以仰望,行为不端总有人在一旁提醒或惩戒,不必自己去试去撞。即便没有长辈,只要有一条抹额系在头上规束自我,对着那四千条家规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甚少有无助或彷徨的时候。同时他们只是一群天真纯善的好人,一言一行都被条条框框潜移默化地形塑,根本不用思考得失对错就能活成世家子弟们的教材和榜样。


就连夜猎都成群结队、有条不紊,不像金凌自己总是独来独往,被莫玄羽说是”一个人跑出来乱闯。”


金凌揉了揉发酸发胀的眼睛,又摸摸仙子,觉得反正人各有命,没什么好羡慕的。


──有一条抹额戴在身上,彷佛一个长者随时能扯住自己差点甩脱的缰,他不希罕的。


 



  • 那个魏婴


本来以为莫玄羽跟了蓝忘机回姑苏之后不会再来金鳞台找不痛快,因此跟在小叔叔金光瑶背后见到迎面而来一黑一白的身影之时,金凌心中一惊,怕他跟金光瑶打照面了要出事──他要是敢再断一次金光瑶的袖可就不只是像当初一样、被赶回莫家庄那么简单了,金凌立即跳出来道:“你竟然还敢来!”


蓝忘机瞥了他一眼,莫玄羽则勾唇望着他,像是微微失神地从金凌愈来愈明朗的轮廓中看出了谁的影子,半晌之后笑道:“来蹭饭。”


蓝忘机的广袖拢住了莫玄羽的护腕,不动声色遮住了他插在腰间的竹笛,低声道:“走吧。”


束发的头冠随即被金光瑶以不可抗拒的力量揉乱,金凌忙不迭跑了。好不容易打理好自己,在金鳞台上乱转,竟然被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的黑衣青年逮住,还是以狼狈不堪、被金鳞台上几个同辈修士欺负的模样逮住。金凌以为莫玄羽会关心地问一句没事吧,想不到他被人握住的手腕猛然剧痛,痛得他当场摔倒在地,然而那疼痛瞬间消失无踪,金凌怒气冲冲地去看自己毫发无伤的手,准备破口大骂。


莫玄羽定定望着他道:“会了吗?”语气不咸不淡、也不像他去年至姑苏听学时,蓝启仁那老学究咄咄逼人的严厉,却彷佛是见你学步时摔倒,默默站在你身边等你自己爬起来以后轻轻地问:“疼吗。”


金凌一愣,过去对这人的孺慕又再一次压下所有疑虑和愤怒,反而跟着一股酸涩之意涌上心头,他当机立断现学现卖,直接用同一招把几个堂兄弟打跑了。原来有长辈护着,是这样的,金凌问他为什么会这把戏。莫玄羽道:“含光君教我的。”


金凌眼角看到一抹眼熟的白影徐徐行来,下意识想跑,莫玄羽却对着他尴尬的表情痛快道:“不错,我移情别恋了。”


他被这个死断袖恶心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盼望含光君别愣着了,赶紧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家伙禁言带走,没想到蓝忘机只是顿了顿,凛然杀意有一瞬间外放,而莫玄羽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后,蓝忘机又气息平和下来,无声地信步而来,抱剑立在莫玄羽背后不远。


金凌呆若木鸡地听莫玄羽声情并茂道:“以前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没意识到含光君的好相貌、好体魄、修为灵力都厉害得不得了,话少力多从不啰嗦、说干就干,还特别持之以恒。至于敛芳尊,我敬他如旧,但希望他也不要拘泥过去了,反而要真心祝福我和含光君长长久久、白首不相离才好。你不知道,我的一腔情爱全给了含光君,没有他我便活不下去……喔对了,也麻烦你告诉你舅舅,不要再纠缠我这样的好男儿了,天下何处无芳草,坏人姻缘遭雷劈,你也希望你舅舅长命百岁对吧……喂你跑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金凌!”


落荒而逃的金凌觉得,不只是莫玄羽的语调热情如火到让人不忍卒听、就连蓝忘机的神情也淡漠却炙烈得令人无法逼视。他们之间容不下第三人了,好比两仪之间没有第三种颜色,金凌要是继续待下去只觉得自己都要蒸发。


他还不敢相信,神魂契合的默契竟然是真正存在的。


但金凌没时间想那么多,虽然莫玄羽表白心迹了,要说小婶婶秦愫对这个会把自己画成女红妆的小叔毫无芥蒂那是不可能的,他记得宴会过后小婶婶的脸色一直不好,于是忍到了众多宾客都不再纠缠金鳞台男女主人了,他才偷偷摸摸想去找小婶婶,跟她说莫玄羽这次来……已经不是当初那般心思了。


谁知道秦愫的脸色直到晚间依旧不好,金凌瞥见那抹倩影匆匆进入芳菲殿的时候,那张姣好的脸庞竟是苍白无比,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解释,背后无声无息伸来一只手握住他肩膀,把金凌吓得魂飞天外。


金光瑶笑得和蔼可亲,问他小婶婶是不是在芳菲殿里面。


金凌像是东窗事发一般,慌乱地点点头,金光瑶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时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所幸金光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要他早点休息,打算自己去看看秦愫怎么了。


金凌看着金光瑶踏上阶梯的背影,心脏怦怦跳得飞快,不经大脑地说了句:“小婶婶心情不好,小叔叔你……安慰她一下。”


金光瑶一顿,缓缓转身,笑道:“哦?阿凌有心了。”继续往上走。


金凌顿觉毛骨悚然。


直到金光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金凌还伫在原地没走,手心里全部是冷汗。


门里静悄悄地,一丝动静也无,金凌定了定神,手脚僵硬地走了出去,但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一大波噪音,分明就是有人硬闯芳菲殿!而四周把守的门生大力示警了!他拔腿往回跑,就看见蓝忘机带着莫玄羽,两人已经踏上通往芳菲殿的如意垛。


然后被吸引过来的宾客,包括江澄,全部进了芳菲殿。


金凌近乎全程呆滞,毕竟蓝忘机和莫玄羽所称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已故的赤锋尊聂明玦的头颅,竟然被金光瑶藏在芳菲殿藏宝室之中!


但他懵然不了多久,大概等莫玄羽劈手从多宝格里拔出红光炫亮的长剑之时,金凌就完全清醒了。


魏──无──羡!


身分暴露,那黑影飞也似地逃了,白影则如大鹏般平稳而迅速地跟随而去。


金凌觉得自己都要疯了,怒不可遏却又满心委屈的堵住了黑衣青年的去路,声嘶力竭地吼道:“你是魏婴?你真的是魏无羡?”


蓝忘机捉住了魏无羡的手,原本想跟那人说什么却生生被打断。两人齐齐瞪着金凌,后者则觉得魏无羡的神情彷佛一瞬间被他剖心挖肺,疼得五脏六腑绞在一起,连脸都扭曲。像是感染了魏无羡的伤心,蓝忘机的眉心拧出深深的三道折,手动了动,给人一种想把他拥入怀里的错觉。魏无羡闪身绕开金凌,却再一次被追上,而金凌又发现魏无羡那双漂亮的眼睛似是把千言万语化为无声,也像是透过他看着谁。愧疚和苦涩如实质般几乎要把他的眼睛拧出水雾来,唇动了动,金凌猜魏无羡大概是要跟他说对不起。


他不想听。


背叛者的道歉不值一提,进了耳朵都是痛跟恶心。


执起亡父留给他的岁华剑,下了决心给自己一次报尽血海深仇的机会,奋力刺了出去!“噗”一声,魏无羡略惊讶地望着金凌,不闪不避,连肚子上迅速染红了一大片都恍若不觉。蓝忘机双眸瞠大,迅速把魏无羡揽在怀中,避开了岁华剑身,两指三下点在被濡湿的血洞周围,然后两指夹住破口上的剑尖,把金凌远远逼退。他俩额头抵着额头,蓝忘机像是轻声跟魏无羡说了什么,淡漠的眸中尽是痛色。


魏无羡手里还松松握着随便,血珠沿着纤细的剑身一颗颗往下落在蓝忘机的衣襬上,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花。


魏无羡道:“含光君,你名声都要毁了。”


蓝忘机道:“不会。”


魏无羡又道:“又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道:“没有。”


魏无羡抓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小声道:“那蓝湛,我想跟你走。”蓝忘机一愣,修长的指间微微颤抖着拥紧他,又把人小心地揽到背上,说好。魏无羡接着道:“把我带回你家好不好……你别走,别生我气。”


金凌几乎以为那个靠近的距离,是魏无羡要吻他了。


但他只是听见蓝忘机道:“不生气。”说得比山盟海誓还要认真。


魏无羡又喃喃地说:“别动他。”又有些委屈地抱怨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他舅舅。”


蓝忘机不再回答,无视了金凌与蜂拥而上的追兵,斥出银光灿亮的避尘游走在身侧护持,一人背着魏无羡飘然下了金鳞台。


金凌觉得蓝忘机比他舅舅还不可理喻──江澄只是疯,蓝忘机则是傻,连他自己的名声都不顾了,径自与夷陵老祖厮混在一处、互许终身,丝毫不惧与世家为敌,根本枉为名士。因此他做的才是对的,毫不犹豫地往杀父仇人肚子上捅一剑,才是问心无愧的。但为什么,他既痛恨又羡慕蓝忘机呢?为什么见到魏无羡倒下,在他心中蔓延的不是心安,而是一种犯了错般的悲从中来?


他泪眼蒙眬地望着蓝忘机背着魏无羡,想到当初那人是怎样将他背下行路岭──黑衣青年身形颀长、宽间窄腰,身板不厚却让人觉得安稳,可以放心地在那人背上闭着眼睛睡去。能够将自己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对方,除非无怨无悔无恨无惧,否则背叛来临的时候兵败如山倒,死无葬身之地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他父亲输了、母亲输了,舅舅自以为惨胜,而他自己如今也灰头土脸,觉得自己满腹委屈又可鄙可笑。


──那个魏婴。


蓝忘机肯定是疯了才会带他逃走、傻了才会以身相护。谁不知道含光君赌上的不只是名声、还有性命──再一次围剿夷陵乱葬岗的呼声已经在人群中此起彼落、愈喊愈凶狠、愈喊愈热血沸腾。蓝忘机一直是洁身自好的人、也是深思熟虑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如此惊世骇俗之举?


金凌想到,如果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没了理智不计后果地发疯,大概除了发现自己视作长辈、真心接纳的莫玄羽正是他从小恨到大的仇敌,就是修到寿元无尽、有一天能亲眼见到父母亲投胎转世,让他无处寄托的念想有个尽头,好快慰那个被留下的自己。


他突然明了了舅舅逮到魏无羡之时,欣喜若狂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所以同理,蓝忘机不是疯,也不是傻。他只是已然死寂的上下索求终于有了尽头。


得偿所愿的背后,便是与君同赴尸山血海且共从容。


但金凌总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原谅魏无羡,特别是当鬼将军温宁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慢慢爬上了他们所在的小舟,意图靠近蓝思追的时候。


金凌精神还在紧绷,一听见“鬼”就急吼吼从船舱里冲出来,大叫:“哪里有鬼?我帮你杀!”


温宁拘谨而有礼地对他说:”金如兰公子。”


金凌一呆,他叫谁?


温宁这才说:“金凌小公子。”


原来他早凶巴巴地问了出来,半晌意识到温宁是在叫自己,愈发觉得魏无羡可恶可恨──他知道那是魏无羡给他取的字,即便江澄讳莫如深也拦不住其他世家的嘴,因此他知道魏无羡当年对他的期许,便是君子如兰。


这两个字他厌恶极了,金凌甚至觉得如莲可以──衬他母亲、如牡丹也行──衬他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如兰?要他像个蓝家人一样当堂堂正正的人中君子吗?魏无羡不如给他留个对亡父母的念想!


金凌觉得自已无法面对温宁那张堪称”温和”的脸──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一掌穿心,竟然还要他、像个人中君子花中君子一样?


就算魏无羡方才对众人有多大的恩情,金凌又尽数抛诸脑后了;就算当时在乱葬岗上,是蓝忘机千金一诺陪魏无羡赴血池杀尽凶尸,好让被困在伏魔洞地各家修士逃出生天,金凌还是怎样都忍不了恨意,当场就想拔剑刺向温宁,砍他一只手也好,至少不能像个胆小鬼一样什么都不做!


旁人拉他、要他冷静,被理智尽失的金凌甩开了。


他义愤填膺地抱着岁华剑在出逃的小舟上大哭大吼:“我就是有娘生没娘养怎么样!你们也配管教我?!”魏无羡因为愧疚让他没了爹娘所以说了对不起,十三年前也因此被碎尸万段,但是多少人的家仇难道只是魏无羡一人的死能抵销的吗?金凌见魏无羡错愕地被蓝忘机抱着飞身过来,哽咽地吼说:”你在穷奇道在不夜天做了什么事情,就算你也同归于尽,就能问心无愧的重生了吗?!”


魏无羡看着他泪流满面,慌得不知所措,捉着蓝忘机的手指懵懵然望着他,但当蓝忘机回握住魏无羡的手之后,魏无羡突然定了定神,松开蓝忘机走向金凌,道:“我问心无愧。”


金凌正要骂他你怎么敢,魏无羡便握住他肩膀,靠在他耳边说:“我问心无愧的不是……”他深吸一口气,颤抖却平稳地说完:“让你家破人亡。”


魏无羡悄声说:“……我问心无愧的,是活着。”


金凌早就知道魏无羡每一次想对自己说对不起的表情,都昭示了他有悔不当初的过去,他也从魏无羡身上知道一个人一生到头,无论愿或不愿,都可能犯下罄竹难书的滔天大错,但正因为死了是种卑鄙无耻的一了百了,活着去承受才是问心无愧的。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还能亲口对金凌说,对不起,一个或无数个。


比如活着,江澄就能拿鞭子抽魏无羡,放狗威胁他回去跪在江氏祠堂里忏悔。


比如活着,魏无羡就能对蓝忘机说:“含光君,我想你陪我做一件事。”


只要活着,即便还是会犯错,魏无羡也有蓝忘机伴在身侧,置生死于度外地去弥补、或做无数件对的事情。


金凌哭累了,被江澄揽着肩膀带回另一艘船上,抱着岁华剑、肿着两粒核桃眼,默默地想。


为什么活着本身,就能问心无愧?


几年以后他懂了,因为不想死所以努力地活,活着同时并不畏死──因此不企图寻死来偿还什么新仇旧怨,人可以问心无愧。


 



  • 那把破剑


金凌想跟魏无羡说话。


他老早就想说了,之所以被人掳到乱葬岗上就是因为他想追、而那两人出现在伏魔洞之时他也忍不住凑上前,直到众人死里逃生来了莲花坞,金凌还是想找机会跟魏无羡说话,那怕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反正不会是我不怪你我不生气我已经不恨你了……这些有的没的。


但那人总是跑那么快,一下就不见了,金凌总是来不及跟他说上一句。好比现在,众人才刚刚决定声讨金光瑶,魏无羡和蓝忘机又不见了!他气急败坏地去问江澄,后者寒着脸一语不发,转身出了莲花坞大门。


接着风风火火怒气冲冲地回来。


金凌上前追问,江澄火大地一掀袖子把人推开,怒道:“谁知道!”悻悻离去,想来又是去云梦江氏祠堂了。金凌没再跟,每当舅舅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会去祠堂,勒令谁都不准擅入。


那处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口角,甚至有魏无羡的怒声和蓝忘机的厉喝,接着是温宁嘶哑却声如洪钟的:“接着,拔!”


他听见舅舅如困兽般的嗥叫,吓坏了。


不一会,江澄跌跌撞撞地从江家祠堂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乌黑细长的剑,目眦欲裂、面如金纸,看到金凌便彷佛看见求生浮木,猛然扑上来把剑塞给他,凄厉地大吼:“拔!”


金凌被势若疯虎的舅舅吓得无法思考,反射性伸手握住剑柄一拔,斯文不动。江澄当他没用力,一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金凌肩膀,兀自大吼:“拔啊!拔剑!”


金凌用尽全力再拔,依旧原封不动,同时也看清了剑鞘上的古朴篆体刻花「随便”。


江澄气极,暴喝:“让你动手拔!”


金凌忍无可忍回吼:“拔不出来!小叔叔说那把剑已经封了,不可能拔出来!”


江澄一巴掌将他掼在地上,双目暴瞠,脸红脖子粗地道:“说谎!你说谎!”接着动手一拔,那道清亮红光铮然出鞘!


金凌瘫在地上,乍见雪白清灵的剑身愕然,伸手将剑柄猛推回剑鞘中,随即一握,再拔!


江澄像是怕极了看他拔剑失败,又把金凌推开,自己拔了出来,道:“这样拔!”


金凌霍然站起身,仰头对着江澄几乎扭曲的俊脸道:“够了没有!只有你拔得出来而已!”


那句话像是一把地狱火,而江澄彷佛被铁烙在前胸后背狠狠烫了个遍,整个人发抖蜷缩,又像是被当头淋了一盆冷水,浇得从头到脚透心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剑,厉声道:“我不信!”接着推开金凌继续冲过檐廊、大厅和校场,沿途随便拉人就要他们拔剑。


金凌声嘶力竭道:“只有你拔得出来!只有你!”


江澄回头吼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双目赤红得彷佛滴血,他亟近欲盖弥彰道:“你给我闭嘴!”


无一例外,没有江澄动手,那把剑就是一只死死闭合的蚌,撬烂了也不开。


而江澄一路狂奔,直到湖畔再也没有人了,他失魂落魄地盯着幽绿的湖水,半晌发疯似地大吼大叫,金凌听不下去了,也等不下去,急急忙忙跑进祠堂一看,果然魏无羡、蓝忘机与温宁都不见踪影,显然已经走了一会。他懊恼地原地剁了跺脚,马不停蹄地又跑出莲花坞大门,看见渡口少了艘船,便也带着仙子跳上一条小舟顺流而下。


而江澄凄厉似哭的笑声及骂声绵延好几里,在云梦大大小小的水道湖泊中,惨然回荡不绝。


他有些怜悯舅舅,大概是从那把剑上发现了什么,如同当初他发现莫玄羽就是魏无羡的时候,种种悔恨、不甘心、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一股脑如洪水猛兽般将他淹没吞噬,整个人发狂得要走火入魔,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笑话一般。付出的真心和努力付之一炬,只是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消遣。


──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那个人,有着不可磨灭的温情。


金凌若有似无地体会了一把亡母当年的心情──明知道魏无羡纵凶尸杀了金子轩,仍坚持要千里迢迢去不夜天见他一面。虽然大抵知道与那人已经无话可说,但还是有……还是要说。


因此金凌并不觉得漫无目的地在云萍城外晃了一圈有多疲累,因为心中尚有熊熊燃烧的迫不及待,而直到大门深锁的观音庙外,就算仙子不断示警他里面危险,金凌还是打算翻墙而入,找不到那人再寻思脱身。


当他差一点被当空而来的凌厉羽箭射个对穿之时,他听见了那令人安心的焦急厉喝:“金凌跑!”


他灰头土脸地摔落墙檐,在地上滚了一圈,终于想到要跟魏无羡说什么。就说:“你怎么跑那么快啊,我都来不及跟你说一句话了!”


当然他没机会说了,就被慈眉善目的金光瑶“客气”地请进了观音庙,连同魏无羡一起。可惜金凌不知道,如果他当真对那人说了,对方……大概会露出一副,恨不得将全世界捧来给他的表情吧。






  • 那个蓝家人


虽然老早听过魏无羡恶心巴拉地在金鳞台上说他有多喜欢含光君,但他俩真凑到一块儿去的时候,金凌依旧觉得这两位修真界前辈真会玩。而且魏无羡对蓝忘机的了解程度实在太夸张了,连姑苏蓝氏千条家规都一一记在脑中,简直匪夷所思。


“……这不是抄多了就记得了吗。”昏暗的观音庙中,魏无羡坐在蓝忘机怀里摸着下巴回答,金凌开始无限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毕竟他想回嘴说你又不是蓝家人干什么抄他家规,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要是魏无羡回了那绝对能把他舅舅活生生气死。


只好什么都憋在心里,所以憋得一不留神就被金光瑶以琴弦套上脖子,九死一生。蓝忘机惊险万分地削断了金光瑶的手臂救下他小命,被魏无羡狠命抱在怀里揉了又揉。金凌庆幸他立刻把魏无羡推开了,如果金光瑶死的那一刻,他都还被魏无羡这样搂着肩膀拍着背脊,肯定会嚎啕大哭。
但直到江蓝两家修士纷纷来援、甚至已经将封着聂明玦与金光瑶的石棺装上马车,金凌也还沉浸在委屈的情绪中无法自拔,依旧大哭起来。哭了一阵还要被人端着长辈架子指手画脚,金凌忿忿地抹了眼泪跑出观音庙,想找魏无羡却见只有江澄一人立在一菩提树下,问道:“他们呢?”
江澄冷漠地说他们走了。
金凌百思不解为何江澄最后还是放魏无羡走了。江澄像是狠狠吐了一口浊气,道:”各人回各人那里去。你自己准备一下,学着怎么当金宗主吧!”
从今以后夜猎,都是同修,不再有谁陪在身边保护他了。
只是偶而会“巧遇”江澄或鬼将军,当然还有魏无羡和蓝忘机。
魏无羡常常没骨头似地坐在那头仙子很喜欢的小花驴──据说叫小苹果──背上,总是手欠得不是自称潇洒地转着笛子就是自诩优雅地拽着蓝忘机的抹额尾巴。
魏无羡不只手欠,嘴也欠,有事没事就拉拉蓝忘机,道:“蓝湛。”若蓝忘机只是“嗯”一声,就会再接再厉地说:“蓝湛,看我下。”
待蓝忘机回头,就玩各种无聊的小把戏──当然精致炫技的也不少,但总而言之是拿来逗小姑娘的──给蓝忘机看,后者总是一直望着,直到魏无羡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亲他或抱抱他,当然如果有金凌等其他小辈在场,就懒洋洋地说:“好啦,含光君,看路。”
有次金凌头痛又满头鸡皮疙瘩地问魏无羡:”你们为什么要互相盯着对方看那么久?”
魏无羡道:“哪有。”
金凌道:“仙子!”
魏无羡:“小毛孩子好好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哪里知道?我看他后脑杓你也嫌?管那么宽?你看过姑娘没有?”
金凌脸一红,道:“盯着人家看恶不恶心。”
魏无羡道:“知不知道什么叫看一眼少一眼。”
金凌道:“……只知道会看腻。”
魏无羡笑道:“等你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知道看不腻了。”语毕转头继续笑着叫蓝忘机,骑着小苹果走远。
只有看不腻的人是看一眼少一眼,能看着便舍不得移开眼睛,金凌颇为后知后觉地发现,蓝忘机那双浅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看着魏无羡的,只是现在魏无羡老是大大方方地回视,就让金凌每次都觉得瞎眼。
啧,那个蓝家人。
【完】

让我醉死在楷楷的美颜里,沉溺吸楷,无法自拔!